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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日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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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车队准时出发。”

“好。”他点头,应下了这个短暂却明确的同行约定。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彻底亮透,营地便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苏醒。

人员与物资需要分车装载,范宁和孟宴臣因语言优势,被分别安排在两辆头车上,负责车队间的实时协调与前方路况通报。车载对讲机里,电流声混杂着不同口音的英语和当地向导急促的方言。

“Head car to all units, rough patch ahead, 500 meters, slow to crawling pace.” 范宁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清晰、稳定,没有多余字眼。

孟宴臣按下通话键确认:“Copy. Car two, adjusting.”

途中遇到一处因余震松动的小范围滑坡,泥土碎石半掩路面。对讲机里瞬间传来好几道询问和评估的声音,有些杂乱。范宁的声音再次切进来,压住了所有嘈杂:“孟宴臣,请让你车上的地质专家简短告知目测风险等级,中英文均可,我需要三十秒内给出绕行或清障建议。”

她的指令快速、连贯,在不同语言和职责间无缝切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仿佛早已千百次处理过类似的突发状况。孟宴臣一边转述要求,一边想起她昨日生疏却熟练地使用救援装备的样子。这种在高压下淬炼出的果断与利落,或许并非商场博弈的结果,而是在更接近生命与死忙的经历中,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

但问题是,根据最开始的相亲信息,她在国外读书和工作不超五年,缘何至此?

经过近两个小时颠簸跋涉,车队终于抵达北面山谷中的安置点。这里的景象比中心营地更为简陋,灾情也显得更原始、更残酷。

车子还未停稳,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杂乱的奔跑声便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临时医疗帐篷外一片混乱——几位满身泥污的搜救队员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浑身是血、面目模糊的男人快步而来,身后跟着一群哭喊的村民。

“紧急情况!重伤员!气道疑似堵塞,需要立即插管!” 一名医疗队员大吼。

担架被迅速抬进帐篷,简陋的布帘无法隔绝里面传来的急促指令和医疗仪器的尖鸣。帐篷外,一个头发凌乱、脸上混合着泥土与泪痕的妇女几乎瘫软在地,怀里还死死拽着一个吓得不会哭、只是睁大眼睛的小男孩。她望着那晃动的布帘,仿佛最后的精神支柱已经崩塌,只剩下绝望的嚎啕和身体无意识的抽搐。

混乱中,她突然挣脱了旁边人的搀扶,竟要不管不顾地往医疗帐篷里冲,嘶喊着:“让我进去!我要看着他!他不能死!”

就在她几乎要撞开布帘的刹那,一道身影猛地挡在了她面前。是范宁。她一把死死抓住妇女的双臂,力道之大让那妇女踉跄了一下。

“冷静点!” 范宁的声音严厉得像鞭子。

妇女恍若未闻,依旧哭喊挣扎。眼看局面又要失控,范宁眼神一凛,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干脆利落地扇了那妇女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妇女被打得偏过头去,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范宁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让他死吗?你现在冲进去,除了干扰医生抢救,害死他,还能做什么?你想让你孩子亲眼看着爸爸因为你捣乱而没救过来吗?!”

妇女的瞳孔震颤着,似乎被“死”字和孩子吓住了,挣扎的力气瞬间泄去。

范宁没有放松钳制,但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呼吸。看着我。你丈夫正在被抢救。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抱好你的孩子,稳住,给他争取时间。明白吗?”

妇女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些,她颤抖着,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缓缓瘫坐在地上,不再往里冲,只是无声地流泪,眼睛死死盯着帐篷帘子。

然而,生命的去留有时并非决心与医术所能挽留。半小时后,当医生疲惫而沉重地走出帐篷,缓缓摇头时,空气中最后一丝紧绷的希望,“啪”地一声断裂了。

死寂笼罩了片刻,随即,是更为压抑、深入骨髓的悲恸。

下午,在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空地上,人们为那位逝去的见义勇为者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悼念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只是幸存下来的村民、救援队员、医疗人员默默地围拢过来,低着头,站着。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透那份沉重的哀伤。

孟宴臣在人群中看到了Ryan,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他没有看到范宁。目光搜寻片刻,才发现她独自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人群,倚在一辆越野车的车头,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坡。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疏离,仿佛将自己与眼前的哀悼仪式隔绝开来。

孟宴臣以为她不会参与了。

但就在这时,他看见她忽然动了。她离开车边,朝更外围的废墟边缘走去,脚步有些迟疑,目光在地上搜寻。然后,她蹲下身,从瓦砾和尘土中,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两支早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蔫黄的小野花。花瓣残破,几乎辨不出颜色。

她拿着那两支可怜的小花,走到一处背风的角落,摸出打火机。

“嚓”地一声轻响,火苗窜起。她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将花放下,而是直接将火苗凑近了那干枯的花茎。小小的火舌迅速将残花吞没,化作一缕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很快便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她静静地看着火焰熄灭,只剩一点灰烬落在泥土上,然后转身离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孟宴臣远远望着这一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她曾说过的那句话——“我没有办法对生命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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