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晏明羽跟着博度学画画,本来想把爸爸妈妈的模样画下来,以防忘记,可在落笔的一瞬间,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有些记不清爸爸妈妈的五官了,记忆中最可亲的样貌像是开了十层滤镜,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他怀疑,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自己会忘记过去的一切。
怀着难以言说的焦虑和惶恐,修行越发不顺。
直至最后一根稻草放上,哗啦,骆驼被压死了。
博度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地哄着人,“明羽,不哭不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他想捧起晏明羽的脸为他擦去眼泪,晏明羽只肯把头埋得更深,他不愿勉强,就手一点,放下床榻的帷幕,将床榻变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光线变得昏暗,博度绞尽脑汁地想着明羽喜欢的东西。
“明羽,我送你十座金山,咱们出去玩好不好?带上你最要好的朋友,飞花城腻了,我带你去其他城池,像建在湖上的舟城,高原上的雪城……”
哭声震天,没有停顿。
“也是,凡间看多了就那样,那我带你去天庭好不好?去最高的大罗天,那里居住着九天十地的统治者——天帝,你不想看看天帝长什么样吗?”
晏明羽哽咽着道:“不想。”
家都回不了,谁稀罕看什么破天帝?
“天帝是麒麟王哦,真的不想吗?”
晏明羽摇摇头,埋头继续哭。
博度胸前的衣衫一片濡湿,他完全顾不上,只担心晏明羽哭得身体受不了,继续哄道:“那你想不想当宗主?我让你当宗主好不好?让所有人都臣服在你的脚下,乖乖听你的话。”
“一个宗门不够的话,那就让整个蔚州的人都向你臣服好不好?”
晏明羽已经哭得力竭,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博度抬起他的脸,一片通红,身体都在颤抖,哭声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博度也忍不住跟着难过起来,眼眶泛起热意,用帕子擦去晏明羽一脸的泪和一头的汗。
“我们去万宝楼给你买最好看的首饰好不好?全都买回来,装在你房里。”
“还有法宝,全天下最好的法宝。”
……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别哭了好不好?哭多了会伤身的。”
“我、不、要。”晏明羽一字一顿道,眼泪跟开了闸似的,止都止不住,“呜呜,我要、回、家。”
博度没招了。
一个人财富、权势、名气通通都不在意,他还能拿出什么来打动他?
除了一颗剖开的真心。
“明羽,求你了,别哭了,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博度在晏明羽额头上落下一个充满怜惜的吻,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你伤心,我也和你一样伤心。”
博度的声音中带着些微颤抖,“你哭成这样,跟剜我的心有什么区别?”
晏明羽不答,不停地哭着。
帷幕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哭声也越来越小,直至熄灭,晏明羽哭到睡着了。
博度沉默地看着他的睡颜,拂开他额前半湿的碎发。
即使已经睡过去,嘴依旧撅着,时不时发出抽泣声,蜷缩着身体,像是随时会惊醒过来。
博度一手招来被子,紧紧地包裹住晏明羽的身体,看着晏明羽的身体慢慢放松,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他无声地叹息,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原以为只要给明羽权势财富,他就能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不曾想,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力量,切实掌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明羽真正的追求。
半夜醒过来的时候,晏明羽只觉头痛欲裂,眼睛疼,眼尾也火辣辣的,很不舒服,他还没开口,柔和的灯光便逐渐亮起来,一只大手将他扶了起来。
喝下八宝茶,闻过风荷沉香,涂好清凉膏,身体的不适瞬间消失。
博度问道:“明羽,还难受吗?”
身病易愈,心病难医。
晏明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但他又不想让一直对自己关心备至的师父担忧,便勉强一笑,“我好多了,师父你对我真好。”
可他没有照过镜子,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
平日里总是飞扬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本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像是装满了心事,随时会溢出水来。
博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戳穿。
“身为人类,你这辈子在修行上难有进益,但是,你若肯舍弃这个身躯,转为三族,或许还有可为。”
晏明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博度肯定地点点头,点了点他的鼻子,“只是,三族的身体和神魂都格外强大,你若想转为三族,必须专修神魂,直至能与三族身体匹配,可以做到吗?”
“可以!”晏明羽说着,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怎么这么爱哭?”博度给他擦眼泪。
“师父,我也不想的,是眼泪它自己要跑出来。”晏明羽感到了一丝羞窘,想要转头避开,他真不是什么爱哭的人,就是忍不住。
博度轻笑,“我知道,是明羽太高兴了,喜极而泣,对吗?”
“嗯。”
哭过一阵,晏明羽头脑清醒过来,转过头忐忑地问道:“如果我转为三族,会有人为此牺牲吗?”
他担心自己是要去夺舍别人。
博度看着晏明羽,就像是在看这世上最洁净、最神圣的凤凰火,不自知地笑起来,“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制造罪恶。”
你会受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