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长公主命人去唤了宁玦过来一块用晚膳。

正堂屋里错金银青铜兽灯均燃起了烛火，长寿绣纹帐幔均用绸带挂起，骑兽人博山炉燃起了苏合香……云龙纹漆屏前已摆好了四足漆案，四猫纹漆盘上各自盛了腊羊肉、片切酱狗肉、豉汁煎鱼、甘脆泡瓜，清汤鲍脯，另一盌糯小米叉烧烘饭……这些都是宁玦爱吃的。

长公主虽年近四十，但每日养尊处优，保养得当，皮肤一如往昔白皙紧致，不显岁月。她五官端正，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宁玦甫一坐定便感觉到了一股凝重气氛。侍女有序地伏地静候，唯长公主的随嫁侍女茵一旁随时往三鱼漆耳杯添置果酿。

食至一半，长公主单枪直入：“今日那婢子我怎不曾见过？”

宁玦料到母亲必会询问这一事，放下玉箸，恭敬答道：“她唤苏姝，是我在丹阳城所遇，其间儿遭人追杀受重伤，幸得她出援手，才不至重伤不治而丧命。”

长公主一听，脸色紧张，关切地问：“你受伤了，怎么先前回府时没听你提起？伤的可重？”又责备道：“那魏英也真是，竟一点未透露。”

宁玦温声安慰：“母亲不必紧张，现早已无大碍，且魏大哥也并不知情。”

长公主这才点点头：“那便是说，那婢子还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自然是的，所以今日日间我才会对她如此呵护，也是念及救命恩情。还望母亲不要误会。”

长公主饮了一口杯中果酿，笑了笑：“那赵括身为阴武侯世子，身家本事都不差，只不过沾染了些世家贵族青年惯有的风流毛病，也不是事。那婢子跟了他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旁边的茵递上一块锦帕，她伸手接过擦拭了一下嘴角：“你若报她救命恩情，便不该断她的飞上枝头之路。”

宁玦一时被咽住，清咳一声：“我……看她并不愿意跟那赵世子。”

“是她不愿，还是你不愿意？”长公主突然语气凝重起来，双目直直盯着宁玦。

室内唯有烛火哔剥跳跃的声音，骑兽人博山炉香烟细袅，宁玦沉默片刻，正欲回答，长公主先开口道：“你贵为国公府世子，婚姻大事不可儿戏。”

她看了一眼侯在一旁垂首低眉的茵：“就是茵，也是我与你父亲婚后三年无所出，才纳为侍妾。你年方未及弱冠，多的是世家大族贵女想结亲的，她一婢子又怎配的上你？”

“你且想想你父亲镇守朔方郡是为何？”

宁玦自然知道，一方面朔方郡原是羌地，时有羌敌骚扰，他父亲对付羌敌素有心得，二是他父亲屡建奇功，有功高盖主之嫌，为安帝心，自请命镇守。

皇城里，龙潭虎穴之地，若不攀亲结交，相互依傍，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即使贵为长公主，皇帝长姊，也不能无枝无桠，遗世独立。

他也清楚婚嫁之事，自有世俗秩序，是以一直以来并不心急。

“母亲，儿对她并无意，只是她做事细致，用起来颇为顺手，却是有私心不舍得送予他人而已。”宁玦沉着应道。

“嗯，我知你是向来有志向的，一个婢女也耽误不了你什么事。”长公主颇敢心慰，神色也缓和下来。

夜空寂寂，月华清明，照在树梢，在窗柩投下斑驳的枝影。

苏姝静静坐在塌上，对着案桌上的铜镜自视。案头枝影横疏，半明半暗，依然可见镜中朱唇皓齿，杏眼桃腮，如出水芙蓉，海棠西子。

苏姝一时怔怔，不说旁人，自己若是男子，也见色起意。如若在现代，美是能当饭吃的，稍有姿色的当个小网红，可是在古代，美色便是祸水。自己近日来就是因这等容貌才惹来一堆祸事。

想起前几日随王世佑去得道观打听玉璧之事，当日写下这符文的道士已云游四海，便也没了下文。如今身世不知，又穿越不回去，真如个浮萍一样，真得好好想想安身之处。

又思及手上这块价值不菲的玉璧，有一个宁玦送的步摇，应该也值些钱，或许日后可用来立门户某个生路……苏姝便这样想着一些有的没的，神思便有些混沌，一阵困意来袭，一时也想不出头绪，便也不管了，往躺床榻一躺，酣然入睡。

翌日，苏姝如往常一样，宁玦身边的几个丫鬟得知苏姝被赵世子瞧上，差点飞上枝头做凤凰，有惋惜的，有看笑话的，有嘲笑的，苏姝全充耳不闻。春婵脸色却也不好看，心里发酸，三分嫉妒，三分艳羡，还有四分庆幸苏姝没飞上去。只恨自己没这个运气碰上赵世子。

因着昨晚，宁玦怕与苏姝的一举一动落人耳目，被添油加醋传到母亲耳朵里，也刻意疏远了些。

待宁玦上值离去，便有人传唤苏姝去正堂。来人正是长公主身边常年伺候的女使雀禾，却并没有大丫鬟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对苏姝颇为亲善。引着苏姝，自东院走过假山水榭，穿过廊庑，流水小桥，琵琶芭蕉，拐了几个弯，经过一片竹林，才到得长公主所在的正堂。

若不是有雀禾引着，苏姝只怕要迷失在这国公府里头。

到得门口，雀禾示意苏姝进去便默默退下。

苏姝一时露起怯来，这是第一次来长公主屋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天家人物。于是微微探头往里瞧，屋内雕梁画栋，于云龙纹漆屏风前跪坐着一貌美的中年妇人，梳堕马髻，环钗首饰，耳戴银鎏金嵌宝石耳坠，着锦衣华服。苏姝暗暗咋舌，昨日只低着头，也没瞧真切长公主的模样，如今这般一看，却也是风华佳人，端丽冠绝。

“进来吧。”长公主在打香篆，正轻轻的压灰，余光瞥见苏姝，便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