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瓣微动,一字一句都带着他的血腥气,唤得却是旁人的名讳:“李......李琢......遗诏......怎么在你手上?”
孟炎一怔,只觉耳膜刺痛。
李琢,太子,遗诏——不正是孟家的心病。
漆黑中,感官放大了颠簸感,项笙感觉自己像在坎坷的道上疾奔,身后传来一声咆哮:“抓住她!别让她逃掉!”
疲累的双腿,干渴的口舌,急促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项笙终于意识到她似是回到了命悬一线那日。
身后人影蹿动,追杀她的人如恶狼穷追不舍。
距离愈渐缩短,她渐渐分辨清那些人的怒吼:
“我们都被项家骗了,真正篡改遗诏的人是项濯!”
“当爹的吃里扒外,做闺女的又能安什么好心?”
“她会害死太子的!杀了她!!!”
这是她离开京都的第一个隆冬,李琢与她逃至北境频频遭遇截杀,不免猜忌身侧混有细作。
此时追杀她的却是忠于李琢的死士,他们不知何故笃定是她父亲篡改了遗诏,细作二字自然扣在她头上。
那些人的身影终于将她吞没,她被狠狠推搡在地,摔得满嘴血沫。
“项家和孟家是一丘之貉,让咱们始料未及。你们想投靠镇北王,可没想到,人家利用完你们,便卸磨杀驴了吧!”
“而你!丧家之犬!仗着同太子的天子媒,就一路拖累他,谁知你会不会为了莫大的好处出卖太子!”
无数双眼睛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目光冷漠锐利,简直能把她戳成千疮百孔。
她咬牙爬起来,眼底沉寂不显惧怕,声线四平八稳:“我没有,项家绝没有背叛太子。”
可驳斥声劈头盖脸,如雨倾泻。
“我等行迹这般隐蔽,怎会频频暴露?你现在却说你没有?”
“太子为保护你,身负重伤,若没有你,他根本就不会被拖累!”
咒骂并未击垮项笙,她在脑中盘算了一遍众人的说辞,定是有人暗中搅局,故意借“真遗诏”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这些人正在气头上,早对她不满,想从他们口中探知“真遗诏”缘由的线索难如登天。
更不妙的是,她已被人盯上,继续留在李琢身边,只怕会让彼此更被动。毕竟,她是李琢唯一舍不下的弱点。
她应当离开,彻底离开,心头苦涩翻涌,却又早在她悲观的预料之内。
黑压压的人影中,忽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一半身子裹着绷带,因步行拉扯出血水,腥气扑鼻,他并未发号施令,众人已纷纷退让。
他正是李琢。
死士们情绪激愤,叫嚷着要杀了她,人心浮动最易生变,说不准他也不得全身而退。
李琢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一步步走向项笙,瞳底映着她狼狈的面容,四目相对,有旁人难以察觉的浮光掠过。
下一瞬,他深邃的眼底极尽锋芒,寒光闪过,剑刃已刺入项笙胸口。
众人诧异到哑口无言,谁人不知太子与项家女是年少情谊,这一剑竟这般迅猛干脆。
项笙的瞳仁渐渐涣散,天旋地转,模糊的边际处似乎舒卷着越发诡谲的来日。
......
床榻上,项笙猛然惊醒。
视野逐渐清晰,她认出这是孟府螽斯台的卧房。
而身侧,孟炎正和衣而卧,毫无避讳地躺在她身侧,且手正隔着衾被搭在她肩头,睡意朦胧地低语着:“好困的,别闹了。”
项笙心头一惊,如被冷水淋了个透,从头到脚彻底醒来。陈留、爆炸、洪汛,几日前的记忆涌入脑海,项笙一边翻身下榻,一边忧心陈留的下落。
思来想去,也只能向孟炎开口。
“那少年呢?”
继子睡眼惺忪,想爬起身,腰侧却压着衣角,用力一扯悉数松开。雪青色的缎面寝袍半掩半敞,凌厉的腰线随喘息微微起伏,在日光下泛出莹润的冷色。
偏他睡意朦胧,似乎也不觉留宿她的床榻有何不妥,竟像躺在自己床上那般张扬。
而这时,寝房的门忽被人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来,道:“公子,小夫人的药熬好了,大夫说得趁热——”
从他的视角瞧过去,这两人正穿着寝袍独对,男人胸膛半露落在逆光处,虽看不清神色,但那双眼睛正直直盯着对面的女人。
早听说大宅院有不少腌臜事,可目睹与耳闻大有不同,他会被这对继母子灭口么?
陈留顾不得胸口未养好的伤,连药都未放下,急忙转身退出屋内。
昏暗的寝房内,两人面面相觑了一息。
项笙面色羞愤,抬脚踹向孟炎那畔的床榻,沉闷有声。
一炷香后,项笙与孟炎穿戴齐整,分坐软塌两端,视线疏离从未交错。
从陈留的视角瞧去,这二位皆没在暗处,面色阴晴难辨。他正犹豫要怎么化解尴尬,忽听得孟炎道:“若非我小娘,我险些以为你是刺客。还不正式见过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