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苑见状悠悠的叹了一声:“四妹妹还小,手段也不高明,若非舅母在其中斡旋,张鑫也不可能几个月都没查到刘府头上,事到如今,舅母何必再藏着掖着。”
刘凤飞闻言一愣,面露惊愕。
江苑继续道:“家家相处都不相同,我无意插手你们的家事,如今更是大难临头,舅母何必再做这个恶人,不如坦诚相待,是非对错自有人心判断。”
“说的好听,不过是风凉话,你懂什么。”
刘子娴对江苑的厌烦在此时达到了顶点,但她方才知晓丈夫对她的看法后,便知道她说的没错。
对上自己女儿怔愣的神情,她一声长叹,面容苍老了十岁。
“生意哪有那么好做。”更何况是刘家这么大的家业。
刘子娴刚继任的时候,几个店的掌柜因她是女子闹着要退出刘家,不再给刘家供货,甚至还联合其他人断了刘家的货源。
刘子娴虽经历的不少,却也没经历过这般侮辱,她去求几个叔叔,他们也默然相对。
刘子娴骨子里就不服输,知道不做些脏事他们不会敬重自己,所以她举着刀,拿着剑,蛮横的就堵上了那为首的人家里,并且说出“若我无法在三个月内为刘家提升三成利,我自愿从刘家主事这个位置上退下来”这种话,至此,刘家这些老东西才老实下来。
后来她改良运送的货物,培养能远途的人才,与官家斡旋,臭酒肉,脏银窝,她恶心的想吐,却不得不附和;她要带着刘家往前走,她要让这一大家子人都越来越好。
“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们各个心有不甘,但各个也随了她们爹的性子,心软手不狠,骨子里太过良善却好面子,拉不下脸。”
“良善是美德,放在生意上却足以致命。”
“这些年,我受着那些婆子的排挤,受着那些男人的侮辱,个中滋味我意难平,也正因如此,我更清楚,我女儿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也不必忍受这样的日子。”
她的视线缓慢转动,放在了刘凤飞身上。
“你总为你的三个姐姐鸣不平,你却不知,她们若有我当年一半的骨气,就算与我争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嫁人。”
“你只看见你三姐姐被打断了腿,你却不知她哪怕如此,也不愿将我给的金银抢回自己手里,不愿将她的嫁妆拿回来,更不愿拉下脸面,让我这个母亲为她求一纸和离书。”
刘凤飞满眼都是不解,她真的听不明白刘子娴现在的话。
“娘,我们是血亲!姐姐的日子过得那么苦,你怎么就不愿意施以援手帮帮她?难道就为了你那所谓的脸面或者想让姐姐求你,你才愿意吗?难道你就不是她的亲娘吗?!”
这话几乎是喊出声,她的嗓子嘶哑的不成样子,俨然没了之前的淡然。
母女连心,刘子娴感受到了她的痛苦,眼前笼罩了一层水雾。
“我怎么不愿意呢?我愿意啊,我怎么会为了脸面不帮她呢?”
“可是老四,你的姐姐,骨子里的清高,就算我强行将她接回来,以她的个性,你觉着她日后还愿意踏出房门吗?她还愿意出去见人吗?”
“日后她看着每一条街,每一个相似的房子,都会想起那个欺辱她的男人,这耻辱会如同温水煮青蛙,一寸一寸融进她的骨血,让她永世不能安宁。”
“人只有痛的发恨了,长记性了,才会长教训,才会想去新生。”
刘凤飞想过自己的母亲好面子,想过她残忍,想过她被权利冲昏了头脑,却怎么也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想法。
虚名可以责怪,这么深刻,她倒是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了。
刘凤飞站在那,内心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江苑知道刘子娴远非表现出来的那般,却也被她骨子里的狠劲给镇住。
睫毛低垂,微微颤动。
“所以你心里很清楚张鑫因为宋十二的事绝不可能放过刘家,索性将我这个‘罪魁祸首’交给张鑫,再想牺牲刘家的产业,向张鑫那求个子孙安宁,我说的可对?”
刘子娴被说中心事,也不再藏着,冷下了脸。
“江三姑娘,你是个厉害的,也是个通透的,论心性论脑子,我的几个女儿都不及你,我也发自内心的欣赏你。”
“天地之大莫非王土,我刘家到底只是个做生意的,攀不上皇权,也不想将脑袋日日挂在裤腰上不得安枕。”
“你想做的,并非我刘家想做的,也并非我刘家能做的。”
“你手底下人如此厉害,我知道我难为不了你,但看在凤飞一心良善,看在你与庚娘的情分上,我只求你给我刘家后代一条活路,莫要让我的女儿踏上不归路。”
刘子娴说完站起了身,带着那锦绣绸缎的衣服,扶着桌子,朝着江苑屈膝跪了下来。
众人大惊。
刘凤飞下意识的喊着“娘”去搀扶,被刘子娴用力甩到了一边。
她仰着头看着江苑,眼底的倔强,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满心不甘和狠劲的女孩。
江苑不由感叹道:“舅母,你很厉害,你可知,你走上了我想走的路。”
不需要攀附任何人,只是堂堂正正的,去做自己要做的事,自己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为自己的人铺出一条后路。
这是她前世一直想要的,也是今生想做的。
“张鑫不会放过刘家,这一点你心知肚明。”
“但你不敢承认,你怕你承认了,刘家所有人的心就散了。”
“人心散了,就没了求生的意志,那才是刘家真正的覆灭。”
江苑站起身搀扶她。
“可是舅母,有一点你想错了。”
“将权利交到别人手里,就成了悬在自己脑袋上的刀,别人轻轻一挥,便会埋入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