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绪被砍了好几刀,但就是负隅顽抗,不肯就范,鲜血糊满了他身上的银饰,把他的鳞片染的鲜红。
眼看一击不成,他奋起一跃,把手中的匕首直直抛向闵渊——他没见过木恬,以为衣着华贵,在主座上拿着刀发号施令的才是镇南王。
闵渊要躲开很容易,但他没有躲。
因为木恬现在还没法动。
他不能让木恬暴露在刺客的飞刀下!
木恬狠狠的推了两下闵渊,没推动。闵渊死死趴在木恬身上,用袍子把木恬盖的严严实实,不露半点缝隙。
木恬能听到蜂鸣中夹杂着像擂鼓一样的声音,他不太分得清这是天上的闷雷,还是自己的心跳。
刀以飞快的速度接近。
木恬感觉自己的喉咙开裂,手脚发麻。
卢真马上冲了出来,试图伸手阻拦,然而他资历尚浅出身又低,座的离木恬太远,此时出手,也是鞭长莫及。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忽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冲出来,在最后一刻堪堪挡在木恬和闵渊面前,飞刀扎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停了下来。
木恬终于挣脱闵渊的怀抱,四肢着地着爬出来,飞速用手捂住了闵渊的右颈。周围的人都在跟他说话,可他的耳鸣太严重,一句也听不清,只能看见无数张嘴一张一合,像一群在水面讨食的贪婪锦鲤,直到把自己撑死为止,嘴巴永远一张一合,不会停下。
左手感觉湿漉漉的,木恬把手掌掀起了一个小缝,发现闵渊的右颈在流血!
流出来的血沾了木恬一手,让手指缝都变得鲜红。血越流越多,如同石缝中的涌泉,一股一股,无尽无竭,怎么堵也堵不住,直到血在闵渊脚下积成一个血洼,沾湿了木恬的鞋袜。
木恬就看着闵渊歪着头,站在血洼之中,一言不发。
耳鸣更加强烈,憋得木恬的头就要爆炸,压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连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逐渐听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用锐利的金属刮擦瓷器的声音。
他看见闵渊把他的左手捧起来,不断抚摸安慰。木恬现在耳鸣的厉害,闵渊脸上又扣着铁面,看不见嘴型,按理来说木恬根部不知道闵渊在说些什么。
但他就是听见了。
世界在轰鸣,只有闵渊的声音,是清晰的。
【柏儿!柏儿,这是怎么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殿下受惊了……我扶殿下下去,禁庭卫的闵庶长呢?请快去叫闵庶长来。】
【柏儿……没事了,不怕,贼人已然擒获了。】
闵渊的真气通过手心渡了过来,又过了一会,木恬的耳鸣才渐渐好了,手上和鞋袜上的血也消失,他的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随之而来就是一股几乎无法遏止的愤怒。
木恬的发冠在刚才的动作中被碰歪了,他伸手把发冠扶正,理了理衣襟,顺手将发冠上簪着的桂花摘下来,面无表情的扔在了脚下。
“……把这个逆贼给我拿下。”
没了凶器的左良绪早被一拥而上的禁庭卫砍了个半死,合力压趴在地上。
“*&%%#@%¥@&()*&&%&……¥!!!!!”
“……%()**……&)…!…”
“)()&&……¥*%()*&()!!!!”
他用左良土话大叫了一通,可惜没人能听得懂,这对在场的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噪音。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
“嘶……小伤,不妨事,尚无性命之忧。”
十三王女跑上前来,眼里带着泪花,扶起跌坐在地上老八木忆。木忆的肩膀被扎的不轻,血红色顺着他的衣袖侵染,红彤彤的一片看着确实骇人。
木忆是木恬的亲弟弟,姓氏摆在这,就算不讨木恬喜欢,坐席也还是挨着木恬很近。刚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竟是他冲了出来,上前替木恬挡下了这一刀。
十三王女想上手帮自己哥哥把刀拔出来,木恬即使制止了她。
“别动。直接拔刀,就是害死你哥,扶下去,叫医正好好看看吧。救驾之功,本王记得了。”
“谢……王兄。”
“王爷,此处危险,还是先回春禧殿暂避……”
李祥通上来要搀扶着木恬下去,被木恬一把挥开。木恬随手抓起座位上的一个玉如意,狠狠掼在地上,蹦飞的碎玉扎的李祥通一阵刺痛,玉碎声就像一声惊雷,让厅内所有聒噪的都在一瞬之间安静了下来。
“暂避什么?一个不知死活的蟊贼罢了,有何可惧?”
木恬大致扫了一遍在场的宾客。
“本是想借这中秋宴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略尽地主之谊,不想出了这样大的乱子,让厂公见笑了。”
客人,地主,木恬这句话说的很清楚了,这里是他木恬的老窝,发生的事情他会自己处理,不需要西厂插手。
木恬和皇帝的关系现在有些微妙的紧张,钱贵妃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插手这种事的意思,一拱手,带着西厂的人退了出去。
“楚香,你和巧姑姑去安排一下,把女眷们都带到鸾仪殿太夫人那暂歇吧。婢女奴才也都拉到后头逢恩所,到事情查清了为止,先暂时看管起来。”
闵冉听到楼下的动静,从上层飞奔下来。
“王爷!王爷无事吗?!臣护驾来迟,王爷恕罪!”
“本王命大,眼下还没死成。闵冉,你去带人,把今天在王府内的所有左良部的人全都抓起来,留两个管事的问问来龙去脉,其他人不用留了,拖到外头都砍了。”
木恬在闵渊身上摸了个遍,把每一个关节都细细的查看了一番,确认人身上没有其它新的伤口之类的,才算是真的松下了一口气。
“把头挂在昆明城外头,挂不下用木桩子叉起来立着。皮扒下来,把它们干了什么事,都在上头写清楚了,送回左良去。”
事已至此,王驾之怒不容回寰。
被地方部族的酋长之子在大宴上刺杀,这是对镇南王权威极大的羞辱,如果不给以雷霆般的处置,周边的异族们很快就会失去对汉军乃至汉人王朝的敬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云南就是这么个鬼地方,卫所也建了,宣传教化,普教周礼,该做的一样都不少,但太长时间不见血,还是不行。
猴子变成人是个漫长的过程,有些事,不该,也没法按照人的标准去对待。
“卢真,给你拨三千步卒,骁骑营许你调五百骑,左良部胆大妄为,欲行叛乱,你去,整理兵士,明日一早,发兵左良。”
“去把整个左良犁一遍。左良土兵,有敢抗拒者,皆杀不饶。投降的发到北边去做军奴,与左良酋长有血亲者,无论老幼,全部诛杀,姻亲亦同!谷仓烧了,粮草,种子,耕牛,也都不留。”
男人可以留着,女人,尤其是还能生的女人,凡见到的都要收没为奴,部族里没了女人,这个部族的人会越来越少,元气大伤。
留下来的男人,都砍掉一只手。这样他们还能种地干活,却不能再当兵。
木恬的做法已经比木应年仁慈太多了,至少木恬从不轻易屠城,也不放开劫掠的禁令。女人只是收没为奴,不会充作军妓。
是这帮蠢货非要逼着木恬这样做的。
是他们欺人太甚,非逼着木恬,在他期盼了很久的中秋宴上,大开杀戒的!
“卢真得令!”
“殿下请慢!”
闵渊忽然开口,叫住卢真的同时抓了一下木恬的袖子。
【?】
“殿下,殿下请先息怒。”
闵渊用头示意了一个方向,并小声说道:
“此人在左良绪上前献舞时神态有异,似乎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左良绪的逆行,恐怕后头还另有隐情,处置过快,恐放纵了幕后黑手,殿下不如先查清了,再发兵左良部不迟。”
【神态?闵渊能看见吗……不,是心跳!闵渊能听见在场所有人的心跳!】
不能在闵渊面前撒谎。
你越慌乱,心跳的就越快,这在闵渊眼里就和自白没有两样。
木恬顺着闵渊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大理卫指挥使同知王先胜的席位。王先胜太胖,没法整个人钻进桌子底下,只能把自己的头塞进去,留一个硕大的屁股在外头,□□一片水迹。
再往后一瞟,木恬看见了被王先胜的桌子挡住的角落里,跪着一个前两天刚提到过的人。
【纳西嘉卡。】
木恬稍微一想,明白了闵渊的意思。
纳西嘉卡自己弑兄杀侄,谋夺酋长之位。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从没想过遮掩。
如此昭然若揭的野心,木恬不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把他叫来王府赴宴,要在中秋后亲自给他袭封。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木恬来者不善。
纳西嘉卡,木恬和他长长短短也打了不少年的交道,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极为胆大妄为,但却不失谋略的人。
酋长地位的合法性,来源于大周朝的册封,准确的说,是掌管云南的木氏的册封。即便再怎么谋夺,只要差了镇南王的册封,他这个酋长之位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包括左良在内所有向大周效忠的势力都有理由向他发难。
所以他才会在侄子死后一天都等不了,马上上书请封,才会即便知道木恬来者不善,也不敢拒绝木恬召他来王府袭封的喻令。
镇南军和纳西部实力相差悬殊,但纳西部地处要害,三面环山,镇南军不会轻易发兵。为了破木恬设下的死局,他用的这是一招险之又险的驱虎吞狼之计。
只要能鼓动左良绪在王府的中秋宴上行刺镇南王,就相当于逼木恬为了汉人的威信,不得不向左良开战。
左良和纳西互为犄角,如果镇南军和左良开战,那辎重粮草就必然会经过纳西。同时开战两地会导致腹背受敌。
所以只要镇南军要发兵左良部,纳西嘉卡,就活了。
不仅纳西嘉卡活了,受到重创的左良的人和地,纳西部搞不好也有机会顺势接管。
中秋大宴,这样绝好的机会,简直就像上天送给纳西嘉卡的礼物。
恐怕从他上书要请封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准备这一手。他兄长和侄子正好死在左良部的酋长和中秋大宴前边,大概也不是巧合。
天时,地利,适才木恬胸中的暴怒已经达到顶峰,如果不是被闵渊听到心音,漏了马脚,他就连人和也集齐了。
阴谋被看穿了,一般的诡计就不能得逞了,偏偏左良绪已经当众刺驾,使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看穿的阴谋直接变成了阳谋。
木恬受伤了,重伤,伤的连站都站不太住。但正因为他受伤了,所以他必须站着出现在府议上,按着往年的规矩行了祭月礼,他必须重惩左良部。
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虽然受伤了,但并没有衰弱,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果木恬决定在此处直接杀了纳西嘉卡,那为了弹压纳西部,就不得不放弃出兵左良。被人在大宴上刺杀,却没有反应,全云南都会以为他伤重难支,已然不堪重负。
这是木恬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王权,皇权,说到底,都是靠着人心中的敬畏才能支撑。有人敬畏他,他就是镇南王。别人不敬他,不畏他,不听他指挥了,那他就只是一个困在王府里的普通人。
为了维持这份敬畏,左良部,必须要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
但也决不能给纳西嘉卡袭封,放任他回到纳西。这样聪明,果断,野心勃勃,运气又不错的人,如果放虎归山,必成一患。
必须要就在这,就是现在,妥善的处置了他。
闵渊还在不断的给他渡真气,安定他的心神。
木恬深吸一口气,让闵渊扶着他回到了座位上,一旁的禁庭卫帮他把被踢飞了还扎了个大洞的桌子捡回来,木恬坐在桌后,一边摆弄着闵渊手里的长刀,一边面无表情的思索着该如何处理现在的局面。
冷酷的目光审视着每一张脸,判断着每一个人的用处,价值。
这是一张巨大的棋盘,除了闵渊,其他人都是棋子。
轮到木恬落子了,该把哪一颗子,落在何处呢?……
木恬扫了一眼还在地上不断扭动的小蛇,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闵冉。”
“臣在。”
“你附耳来。”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去吧。”
“是。”
木恬拉过闵渊的手,轻轻的靠在了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