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两人都没练成。婉儿光是射箭能稳上靶心了,但对于瞄和不瞄,她还是有些一知半解。欣欣抓到一些微妙的诀窍,然而由于射箭姿势有问题,出现了脱靶箭。
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一天能练成的功夫,不能照着闵渊的标准去对待所有人。
木恬还是兑现诺言,让闵渊帮忙给两个小英雄一人挑了一匹好马。
婉儿看上了一匹肥肥壮壮的小花马,闵渊去摸了摸牙口马蹄,遛了两圈,发现这还真是一匹不错的小马。父母都是镇南军里能叫得上名号的战马,血统好,活力也强。
欣欣对马没有太多讲究,闵渊就给她挑了一个相对温顺一些,服从性好些的母马,小母马肩高不高,鸣声却十分响亮,蹄子又厚又宽,这说明长了一个大肺,供血也强,跑起来绝对耐力十足。
婉儿的马当场她就给起名叫梨花兔,欣欣的马马倌说马爱吃胡萝卜,就给起名叫胡萝卜。
俩小孩有了新玩伴,马上就把射箭的事情忘在脑后,连晚饭都没用,就说点心吃饱了,骑着马带着内卫就去后山玩去了。
木恬无奈,只能托人禀报太夫人,说今晚两位郡主不吃饭了。
他和闵渊会去太夫人殿里用晚膳。
…………………………………………………………………………………………………………………………………………
鸾仪殿里灯火通明,小厨房端了不少连木恬也没见过的菜来。
桌子正中间是一只八珍大烧鹅,整个鹅形状不变,但隔着皮细细去了骨头,里头塞上海八珍,陆八珍,做成展翅欲飞的样子,炸了定型之后再上笼屉蒸,临出锅了浇上素八珍的汁,单看形状就很有气势。
跟木恬现在的姿势很像。
木恬整个人现在肿了一圈,不能站也不能坐,只能趴着在特制的小榻上,白天就这个姿势被搬着去批呈报,晚上把他搬来往餐桌前一放,您猜怎么着——还真能吃饭!
木恬感觉现在自己也像一个展翅欲飞的大烧鹅。
有丫鬟来把烧鹅分成小块,依次布菜。
以前木恬每次来,要么是家常便饭,要么是清粥小菜,木恬都不知道太夫人殿里的厨子还会做这么荤的席面。
这很显然就不是为了招待木恬的了。
他来的时候正好右史巧姑姑也在,见木恬来找太夫人,刚想退下,木恬一想今天来找太夫人要说的事跟长史司也有关,就让她也一起入席了。
反正都是闵渊的亲姑姑,一家人来的。
“听说巧姑姑今天下午去春禧殿找我了,我当时在陪婉儿和欣欣习武呢,人没在,有什么事现在说说也无妨。”
“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向王爷和太夫人禀报,今年招来的女官已都入府,王爷亲点的阎蕊也在里头。另外还有蓝梦玉,刘淑雅,祁连,西纳提图图什么什么(此处因木恬听不清异族名字省略),一共6人,都在芳宁馆住下了。”
木恬在组织王府大规模整修前朝的地方史,地方志,特别是异族部的,这对地方稳定是一件大好事。
老镇南王木应年治下因为缺钱,很多事都不得已的用了些极端的手段,这种没太考虑后世的做法让木恬在之后的这些年里多花了不少力气。
人得知道自己从哪来,才能知道眼前的日子该怎么过。地方史志里有些不利于太平的东西,该删掉的要删掉。利于太平的,该写上要写上。
因此,会异族语的矫书女官,就成了一个大缺。
“中秋宴的安排也都妥当了,徐长史和臣拟了一个宾客名册,今年内宴多加了西缉事厂六位,云南府两位,纳西部十位,外宴若干,其他宾客与去年照旧,另有云南出身的生员30人,举人6人,进士4人。想请王爷和太夫人过目。”
木恬就是来和太夫人说这事的。今年中秋闵渊回来了,他要大办家宴。
“进士4个……这是有点少了,看着不太好看,能不能把前科的也叫上。”
前前科的不太好叫了,那些进士大多已经授官赴任,现在不在云南。
“回王爷,前科的已经叫上了,今科的只有一名进士。”
整个云南八十万民,就出了这一个?……诶呀也行啊,不错了,有一个人不错了,不能指望人人都是方斐存,云南的大山里遍地都是大、三、元呢。(为什么这三个字也会变成方块,到底是哪过不了审了,有什么问题啊我请问呢?)
“今科的这个进士是谁?”
“回王爷,是闵坤。”
“……这不咱王府出去的自家学生吗?!他就不是进士也能来中秋宴啊!地方官学里今科就一个进士都没有?”
闵坤是闵渊的远房表表表爷爷,穷大辈,昆明闵家八十多年前就分出去的庶枝,小时候在县里颇有神童之名,也考中了秀才功名,只是会试多年不中,在昆明靠长街买字度日。
被木恬知道了之后又从街上抠出来,放在王府当幕僚仔细教了一些年,眼下也中了举。
前科的三个进士木恬知道,也都是王府书院出去的,大理闵家一个,曲靖守备王家一个,建水傅家一个。
前科有三个人是因为当年的主考里有一人是王府属官出身,去年主考是江南人居多,云南籍的举人就只有一个了。
“回王爷……一个也没有。”
哈哈,这下方斐存该头疼了,现在这些事是归他管着。
连中三元的钦点状元郎,自己治下的官学好几科不出一个进士,想想就觉得搞笑。
王府书院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入,开了这些年,在木恬手底下历了两次科举,现在在读的镇南军将领家的小辈和闵家的年轻人,有望科举的没剩几个。
总不可能每次都指望生源不稳定的王府书院出云南籍进士。
官学的规模是王府书院的百倍不止,每年学生那么多,朝廷也派了人管着,奈何就是不出成绩。
不知道小方这个父母官明天入宴看了这么几个稀稀拉拉的读书人,心里该作何感想。
木恬下意识的给闵渊夹菜,却发现闵渊的食碟里堆的满满的全是肉食,太夫人还在指挥丫鬟不停的添东西,吃的没有添的快,给闵渊都吃急眼了。
太夫人眼眶是红的,嘴里一直念叨闵渊瘦了,小脸也太白。
“宾客名册,本王看没什么问题,这是后头的事务,本王不便多管,还请太夫人全权处置。”
“只要殿下和孩子们在身边,老身就别无他求了。既然王爷说好,那老身自然无不可,仪巧,你就按这个办吧。”
木恬直接把手里的名册还给了巧姑姑。
太夫人虽然挂了个主掌中馈的名头,但实在是年迈,精力不济,许多事,其实都是她的亲妹巧姑姑一手办了。
“那就劳巧姑姑这两天多忙些,今年的中秋宴,务必要盛大热闹,本王会叫禁庭卫取消宵禁,与民同乐。左良部献上来的左良舞姬,叫她们跳一整晚吧。”
“对了,西厂的右千户,兼领锦衣卫贴刑的那个,放在外宴,别让进飞鷉楼。”
木恬没有点名,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指的是谁。
闵渊不喜欢的人,木恬绝不会让人有机会在眼前转悠。
“臣分内之事,不敢称劳。必然尽心尽力”
太夫人嘴里的孩子们,当然也包括她看着长大的闵渊。
木恬说要带闵渊来,鸾仪殿里就连坐垫都换了新的,桌子上的菜清一色都是闵渊爱吃的东西,就连伺候的丫鬟,也有不少兰佩亭的老人,在王府里也都是姑姑辈的人物了,今天全叫了出来,伺候晚膳。
王府翻来覆去洗了好几遍,大浪淘沙,这些人能留下来真的很不容易。
鸾仪殿的老人们现在就一个没剩了。
“我的好侄儿,你病好了这些天,怎么也不来姑母这看看。我和你巧姑姑,想你想了好久了。”
“孩儿不孝,让姑母担忧了。”
太夫人问这一句,说是怪闵渊一直不来看她,实际上是在骂木恬,总把着闵渊不放,连来拜见姑母也不允许。
她以为闵渊被圈在春禧殿这好些年,都是木恬这个无良的牢头在看着,木恬不发话放人,闵渊连出门都不行,哪能轻易到后殿来。
但木恬是镇南王,她不会对王爷说什么。太夫人有分寸,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也就是这个程度的。
“病好了就好,病好了就好,以后来看姑母的日子,还多的是呢。快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太夫人又叫人给闵渊夹了好多东西。
“听说你今天陪婉儿欣欣练箭了,怎么样,她们俩学的可用功?”
“姑母放心,两位妹妹都很有天赋,讲的东西今日练了几遍,也都有所长进。”
问俩人用不用功,答俩人很有天赋,那这显然就是不太用功。闵渊对用功的评价标准很严苛,木恬小时候在闵渊眼里,其实也算不得太用功。
“她俩长到这个年纪,我可真是管不住了。这俩小人儿太有主意,不像你,小时候刻苦,自己就知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两位郡主身份贵重,习武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原也用不着那么勤学苦练。小学两招用来防身,足够了。”
“就这样,欣欣还一直说要上战场,可愁煞我了。她一个小女孩子,学两招三脚猫功夫,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成日里喊打喊杀的。”
“不过说起来,你小时候也不让人省心,天天要跟马厩里最大的大公马比力气,把马累的都干不了正经事,你父讲给我们听,可是把我们几个和蒋夫人都给逗乐了。”
“你也累坏了,回家就一个劲的吃,吃光了你父月例,还吃的你父到处借钱。你娘那一个月可是拼了命的干活,就为了能在皇甫娘娘那多得些赏,你巧姑姑就在一旁说,‘幸亏我穷啊!小债主都找不上我的门来!’。”
“后来你娘自己酿了蜜酒,说要谢我和你忠叔接济,我俩还没拿到呢,巧姑姑这个酒鬼,反倒先钻到你娘那去讨要。你娘就说‘好啊,要钱拿不出来,打秋风小姑子可勤快!’。”
“‘这样吧,别的咱不比,今天就比喝酒,你要是赢了我,我酿了多少酒,你尽管拿走,我绝不阻拦。’当时谁也没想到,你娘那么文弱的一个小女子,竟然比你忠叔都能喝。”
“巧姑姑这回可是踢到了硬的,喝的吐了好几回,要不是第二天不当值,差都得给误了。把她喝的半死不活,隔天你娘照样当值,来兰佩亭办差,人精精神神,一点看不出醉模样。”
“我就跟你巧姑姑说:‘看见了吧,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太夫人这么一说,巧姑姑也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来,脸角弯弯的眯起,很克制的笑了起来。
木恬也笑了,看闵渊吃的着急,怕他噎着,小声叫丫鬟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
老人都这样,喜欢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太夫人经常性的一开口就是30年前的往事,今年都还没满三十岁的木恬确实是插不上话。
有时候太夫人也会注意木恬的年纪,特意照顾他,找一些他出生了之后的事来讲,木恬没好意思跟太夫人说,自己那时候大概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撒尿和泥——还没开智呢。
“姑母!我、我现在吃得少多了!”
“你现在啊……吃得就是太少了。看看你瘦的,真是不像样。你老叔说得对,武人就该多吃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呢,快来,再添些米吧。”
木恬看着闵渊和他两个姑母一起用膳,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脸上一直挂了一抹傻乎乎的姨母笑。
虽然太夫人这个名义上的庶母从来没对他这么关怀亲昵过,这顿饭基本上他也被晾在了一边,全程由丫鬟布菜喂饭,但他还是吃的很开心。
闵渊开心,他就开心。
王爷一开心,就能决定很多旁人使尽浑身解数都左右不了的事。
比如真的被圈在崇慧殿很多年的老八,今年中秋,木恬也打算破例允许他出来参加宴席。十三王女求这事求了两三年,今年有喜事,就满足她这个兄妹团聚的小愿望吧。
饭吃了很久,街上要宵禁,王府也要下钥了,婉儿和欣欣才匆匆打马归来。俩人玩累了,喝了点奶茶就要去睡觉,木恬想着太夫人这个时候也该歇了,就打算带着闵渊也回春禧殿去。
“侄儿啊……你……”
太夫人拉着闵渊的手,嘴张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好几次。
只等着木恬被抬着走出去一段了,才听见她小声说。
“你侍奉王爷……千万要懂得恭顺,不能再赌气,忤逆王爷……你性子太要强,这样是要吃亏的。”
太夫人憋了一晚上的眼泪还是没憋住,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可能是怕前边的木恬听到。
木恬没有作声。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不过太夫人说的实在是没道理,他不同意。
闵渊就是因为太恭顺了,才吃了大亏。
这样的亏吃一次就够刻骨铭心了,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抬小榻的人走的有点快的,木恬捶了一下领头的脑袋,在驾前侍奉久了的都是人精,木恬的小榻立刻慢了下来,开始磨磨蹭蹭。
旁边的游廊里走过去几个侍卫,打小厨房端了几个大饭桶出来往后头走。
这个时间大厨房歇了,跟着两个丫头的内卫从下午开始饿了一天,这应该是太夫人叫给他们备下的饭。
住久了春禧殿,再看正阳殿和鸾仪殿真的大的吓人,闵渊又跟太夫人说了好几句话,再追上来,小榻都没走出去多少。
还没等追上来的闵渊开口说话,木恬就又开始疼了,浑身上下哪都疼,闵渊问他具体是哪疼,他就含糊其辞,总之就是疼。
非得闵渊把他抱怀里,才能好。
于是当天,全鸾仪殿的人都看见木恬被闵渊抱着跑回的春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