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一起来,下边就有人来报了一个坏消息。
虽然木恬多加安抚,但炼铜厂的事和在王府里进进出出的西厂人还是让王崇喜惶惶不可终日,昨天晚上在自家房梁上,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这是给活活吓死的。
木恬对这种事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只是嘱咐厚葬,并给王崇喜的儿子和大理闵家的女儿赐婚,三年后完婚。
王崇喜死了,他儿子要服斩衰三年,这三年内,严禁婚丧嫁娶。如果没有木恬的旨意,大理闵家,不一定愿意自家女儿大好的青春白白浪费三年。
万一三年后情势有变,等过丧期,年龄已大的女子就不好再寻良婿了。
木恬如今将这桩婚事在王府过了明路,一个是成全有情人,再一个也是安抚他儿子,明确表明镇南王的意思——没人会再找你家麻烦。
等三年孝期一满,把他儿子接进王府,试试看中不中用,中用了留在府里还当管事,不算中用的就外派到大理去,这样闵家的女儿也不用远嫁,还能随时回门看看爹娘。
虽然跟当初设想的能直接搭上王府大管事的好婚事不太一样,但总算也没叫闵家吃亏。
“对,就这么拉弓,拉好了就射出去,别瞄。”
两个小女孩一人放了一箭,基本上都离靶心不远……嗯,至少在靶子上。
“不错不错,都上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婉儿你这箭怎么扎在靶子上还会晃啊!”
木婉儿射出去的箭,根本就是歪的,箭头擦中了靶子的一个角,勉强算是挂在了靶子上,就是靶子边沿部分稻草没怎么扎实诚,箭扎上去了之后余力就推着箭杆在上边抖来抖去。
“这箭不算!再来!我刚才没发挥好!”
“好好好,你没发挥好,这把不算,欣欣,你再陪她射一轮!”
两人又发一箭,木欣欣的箭还是在靶子靠边缘的地方,木婉儿的箭却离靶心就差一点。
“王兄!表哥!你们快看!我就说吧,上一把没发挥好,这才是我真正的实力。”
旁边有侍卫给唱靶,闵渊看不见,也能知道两人射的怎么样,站在木恬身后小声笑了起来。
闵渊的两个小表妹,木婉儿和木欣欣,王府最能闯祸的两个小郡主。一个封号芳阳,一个封号惠阳,都是在昆明城里让各家子弟听了闻风丧胆的响亮名号。
两个小妹子对消失已久的表哥忽然出现接受程度十分良好,上午刚见了面,下午就拉着闵渊和木恬来精武院,说要让表哥指导她们的箭术。
木恬射箭射的稀烂(对比闵渊来说),在小妹子眼里实在是排不上名号,眼下神箭手表哥回来了,小孩自然想在高手面前试试手艺。
“婉儿,你放箭慢欣欣一步,赢得可不算太扎实。”
闵渊光听弓弦的震响,就知道两个小孩谁先放箭,笑着对木婉儿说道。
“但欣欣啊,你这箭术,嗯……确实有待练习,怎么上一箭偏左,这一箭偏右,这范围有点大吧。你两次拉弓,靠在脸上的那只手,是不是没放在同一个位置?”
“以你现在的技术,要不靠脸定位就放箭还是太早了,先试着每次拉弓的手都靠在颧骨下一寸吧,单眼看也行,慢慢来,不着急。”
“就是就是,而且你们两个,不是说了不准瞄的,咋么两个人放箭之前都瞄了!闵渊,你都不说她俩!我学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我一瞄你就打我!”
木恬趴在纱帐里,颇为不满的锤垫在身下的枕头,表示抗议。
“她俩还小,能射成这样就很不错了。”
在闵渊的记忆里,这两个小姑娘现在才6、7岁。
木恬赶忙岔开了话题。
“你们两个,再来一箭!这次可不许再瞄了,拉了弓,可以看靶子,看差不多就放,什么时候能不瞄就上靶心,这才算是入门了呢。”
“王兄,到底什么是不瞄,怎么才算瞄了啊?看靶子了,那不就是瞄了吗?还能有人不瞄就放?”
“这才哪到哪啊,你们俩用的是草扎的靶子,都不会动。欣欣,你不是说以后要从军吗?从军射的可是活人,会动的那种。”
“要是对面是个武人,你一瞄,人家就有感应,大活人长着腿自己就跑开了,哪里还会站在原地傻乎乎的等你来射?”
“所以怎么才算不瞄啊?王兄你还是没说明白啊!”
俩小姑娘都对木恬的说法有点不太明白,欣欣耐性好一些,还能老老实实拿着弓,婉儿干脆就坐在地上,大有木恬不解释明白她就不干了的架势。
“好好好,王兄现在没法拉弓,叫你们神箭手表哥给你们示范一下。闵渊,你上去,给大家展示一下呗~”
木恬用胳膊肘亲昵的轻拱了拱闵渊,叫旁边的侍卫递给他一把轻弓,示意他上去给孩子们露一手。
这还是俩小孩子,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闵渊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木恬丢出去两颗石子,分别打在了靶子的上下两个点上,这是用声音示意闵渊,靶子在哪。
“好吧,婉儿,欣欣,你俩凑过来,仔细感觉一下。”
闵渊发出去一箭,扎在靶心靠下的地方。木恬受伤了,胳膊是软的,刚才的石子打的有点歪。
“这是没瞄的。”
听旁边的侍卫唱靶,闵渊又发出去一箭。这一箭,正中靶心。
闵渊根据报上来的位置,修正了自己落箭的位置。
“这一箭,是瞄了的。”
木恬躲在纱帐里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婉儿,你说说,这两箭有什么区别?”
“呃?瞄了的更准点?”
这就是没体验出来有啥区别。
“欣欣你呢?”
“瞄了的……有一股子,凉凉的感觉。”
闵渊惊了,木欣欣竟然真的在这个年纪感觉出区别来了,如此高的天赋,闵渊还是头一次在别人身上看见。
他顿时来了兴趣。
“欣欣你来,再发一箭让我瞧瞧。”
木欣欣又射了一箭,很遗憾,还是瞄了,而且瞄了也没射中靶心。她还没抓到最关键的那一点区别。
“你们在说啥啊,我怎么一点听不懂。啥叫凉凉~的,木欣欣你衣服穿少了?”
俩小孩没被弓箭瞄过,还不知道被瞄了是什么感觉,自然没法体会其中的区别。
王府里的武师不敢拿箭去瞄王爷捧在手心里的,两个带皇帝亲封封号的郡主,这件事,只能是木恬或者闵渊来做。
木恬顿时起了一点坏心。
“嘿嘿,不知道凉凉~的是什么感觉是吧,让你们俩体验一把凉快的!去,你俩放下弓,站到靶子旁边去~”
“闵渊,你可不能留手!当初怎么瞄我的,你也怎么瞄她俩一下!”
闵渊偏过头,对木恬这种恐吓儿童的行为表示不太赞同。
“你放心!她们俩胆子大的很,吓不坏!前两天俩人还去云南知府头上拔帽翅呢,嚣张的很!”
俩小人儿前天听说小方把她们王兄给打了,一股江湖义气涌上心头,讲什么要为兄报仇,当即偷偷骑马溜出去,给小方好一顿折磨。
整个云南府,凡被她俩抓到的,别管官大官小,乌纱帽统统变成秃纱帽,帽子上没有帽翅或干脆就没有乌纱帽的,就把人幞头带子给拆了,还用毛笔在人家脸上画胡子。
作案迅速手段残忍,胡闹一通后骑着马飞速开溜,竟然连闵太夫人殿里的晚饭都没耽误。
气的小方连夜写信来投诉,不巧木恬这两天忙,今天上午才在书房看到这封信。
他忙着带全甲禁庭卫和钱贵妃对峙呢。
小的官首拔帽翅,大的带兵围贵妃,不管怎么说,这气焰嚣张的家门作风总算是传了下去。
两人里,木婉儿是那个匪头子,木欣欣就是匪头子手下的大流氓,婉儿提出什么鬼主意她都照办,俩人身份高武功也不差,根本没人拦得住,跟着她俩的侍卫真的有福。
她俩回去吃晚饭,侍卫因为没看住郡主还看着郡主闯进云南府胡闹,被太夫人拎出去一人打了二十棍。
俩人还很仗义,给侍卫们一人发了二两银子,算是补偿他们挨打。
闵渊沉思了一下……拔小方的帽翅,这确实有点太调皮了,吓一下也好。
俩人站在靶子旁边,走过去的动静就告诉了闵渊两人的站位,闵渊也不磨叽,抬手拉弓就是一箭扎在靶心上。
“这箭是没瞄过的,记住这个感觉。”
“表哥,这有啥感觉啊,就是箭飞过去了。”
木婉儿疑惑道。
“没感觉,也是一种感觉。”
闵渊又抬手拉弓,全神贯注,箭尖指向两个小孩,在她们身上稳稳的扫了一遍。
压力,像山一样的压力。
她们明明站在大演武场开阔的空地上,却平白的觉得四周多出了几座高山。而且这几座山,正在以飞快且坚定的匀速向他们挤压而来。
猛烈的刺痛感和窒息感让人无法动弹,木婉儿想跑,两条腿却像烂泥一样根本不听使唤,哆哆嗦嗦,连站着都很勉强。
她甚至感觉眼前的演武场在缓慢的转动,扭曲,所有人事物都逐渐的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表哥的身影,像勾魂的阎王,站在天地的最中间。
忽然一股大力把她扑倒,是木欣欣。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到了一旁,离开表哥的箭尖下,坐在地上的木婉儿才缓过一口气,血液流回冰凉的手脚,她大口吸气,想要把自己的肺填满。
旁边传来一阵抽泣声,木欣欣被吓的太狠,跪坐在地上,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有点用力过猛了。
听到小孩被吓哭了,木恬只感觉奸计得逞,闵渊却有些心疼,撂下弓,忙把两个小孩抱回了木恬的纱帐。
“是表哥不好,实在做的太过了,真上战场了也未必会遇到这种的,叫你俩平白无故遭了罪,表哥给你俩赔不是。”
“快!给两个郡主端两碗热乎些的甜汤来!欣欣郡主爱吃炸麻花,再拿些炸麻花和其它甜点心。”
闵渊坐在木恬的榻沿上,左手抱着木婉儿拍背安抚,右手忙着帮木欣欣擦眼泪,给两个小孩都渡了一丝真气,帮他们安稳安稳用的还不算太熟练的内力。
小孩不比木恬经脉宽阔,一次渡太多就成了杀人了。
“闵渊你好偏心!我当时被你瞄了一下,都快吓尿了,你还叫我接着练!”
木恬趴着动不了,只能又捶起枕头来。
“当时属下是情势所逼,确实有些太急进了……给殿下也赔不是。”
闵渊也扯起木恬的手,放在手心,给他渡了不少真气。
木恬当然没有真生气,不过借机向闵渊撒娇而已,目的达到了马上开口嘲笑婉儿和欣欣,全然没有镇南王的气度。
“哈哈哈哈哈,婉儿你不是问啥是凉凉~的吗,现在凉快了吧,是不是感觉手脚和头顶都冒凉气了~待会快喝碗甜汤暖一暖,秋天渐凉,可别把你俩冻坏喽!”
“殿下……婉儿和欣欣还是小孩子呢,女儿家家的,受了惊吓,做王兄的怎好再嘲笑她们。你们两个别听殿下说,你们王兄平时带兵习惯了,都不知道怎么和女儿相处了。”
闵渊安慰小孩,木婉儿反而不干了。
“我不小了!表哥别把我当女孩!我现在知道瞄了是什么感觉了,下一把,我肯定不瞄了。表哥你等着,我待会马上射给你看!”
小孩两手叉腰,自己站直了发表豪言壮语。就是嘴上强硬,腿却不听使唤,有点微微打颤。
这一股不服输的劲,像极了小时候的木恬。闵渊手上不停安慰,心里却十分欣慰。
“谁说女儿就不能有壮志……你说的对,表哥不该把你俩当做一般的小女孩了。”
“婉儿你顶着重压还能站住,欣欣更是还能扑出去救自己的姐姐,你们都是好样的,有英雄气概。不错!”
“看看看,表哥可是开口夸人了,这可十分难得,说明你们真表现不错!去吧,喝了甜汤,接着练去。今天谁先练成了不瞄就射的本事,王兄有赏!”
“我想想,赏些什么呢……我看你俩还有钱赏侍卫,该是不缺银子。诶,叫你们表哥亲自给小英雄挑一匹宝马怎么样?西边的马场又拉了几匹好马献上来,王兄不会相马,表哥可是驯马的行家。”
“今天你们谁练得好,我叫表哥亲自给你们挑马去!”
一听说有马,俩人都乐了,小孩子这个年纪,最是喜欢小动物。下边的人端来了好吃的好喝的,俩人吃开心了,又都接着拿起弓,射了起来。
木恬就趴在闵渊腿上,享受着闵渊的头部按摩,嘴里还叼着一口玫瑰花糕,看两个小孩笨笨的学射箭,乐的不行,哈哈笑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