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后无论去哪,都务必带上沉渊。千万,一定,就当我求你。”
“殿下言重了,殿下对闵渊,何谈一个求字。殿下吩咐,闵渊记住了。”
木恬又把头放在闵渊的膝上,用闵渊的头发把脑袋遮了个严实。
闵渊一边缓缓的给他渡着真气,一边轻拍木恬的肩膀,还想像以前一样,守着他,等着他睡过去。
可等了半天,木恬的呼吸始终没有轻下来。
许是发现了闵渊在等什么,木恬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呼吸和脉搏都被压稳了,压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就像一个人自然睡熟了那样。
闵渊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轻手轻脚的把木恬放下。
柏儿长大了,他已经是镇南王,再也不是需要有人在雨夜的雷声中抱着他,才能安稳入睡的孩子了。
王爷想要什么,开口要了,把东西双手奉上才是家臣的本分,闵渊不该推三阻四——这是僭越。
柏儿并没把他当个武功好些的死士,甚至不顾身上的伤,冒雨骑马来救他,终究还是让闵渊又有些得意忘形。
人一得意,行事就往往越过自己的本分,而不本分,就是取祸之端。
闵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悄无声息的拔出沉渊剑,轻轻割下了自己的一绺头发,放在木恬的床头,行了一礼后恭敬的退了出去。
门窗合上,室内变成了一片漆黑。
一片漆黑中,木恬睁着个大眼睛,竖起耳朵来听外头的动静。
闵渊出去了,这是他醒过来后,第二次主动离开木恬的床边。
闵渊去干什么了。
木恬摸着枕边的一绺头发,看着闵渊的心海里,又升起了一丝丝失落,和惧怕。
木恬勉强可以听见闵渊进东厢了,但东厢里头的动静,以他的耳力,实在是听不太清。
从床头装饰的紫玉流苏坠子上随手扯下了一根金线,木恬小心翼翼的把手里的这绺长发捆了起来。这绺长发里的每一根都很珍贵,可千万别散落了。
他现在就是觉得自己有病,好端端的非逼着闵渊割自己的头发来做什么。
闵渊的头发,割下来了,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本来今天钱贵妃扔刀,就已经刮断了一绺,现在又割下来一绺,如此下去,好好的一头长发早晚得给揪成秃毛驴。
是他太贪心不足。
最开始人不会动,木恬就想,抱一下,只要闵渊还能抱一下他,他就满足了。闵渊能抱他了,他就开始想,要是闵渊能一直跟着我就好了。
现在闵渊跟在他身边了,他又开始提出,能不能让闵渊拿自己珍贵的身体发肤,给他做个信物。
得到一个,就开始期盼更多,更好的,更贵重的,人的欲望长的没有尽头。
木恬解开自己的头发,也咬断了一绺,用金线跟闵渊的头发捆在一起,从枕头下掏出了个皱巴巴又褪色的荷包放了进去。
有门扇开合的吱呀声,然后是脚步声。闵渊从东厢出来了,却没有进正殿,脚步声停在院子里,再没有动静。
木恬背上的伤有些发炎了,红肿不堪,整个背部现在就像一个巨大的随时会流血的肿块,肿块拉扯着木恬,让他的四肢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大动作,想自己站起来更是奢望。
木恬只好用四肢着地的姿势勉强滚下床,一拐一拐的挪动到窗子旁边。
正殿的窗子为了不透阳光,早前也拿黑布糊上了,隔着窗子什么也看不到。木恬把窗子推开一个小缝,偷偷的向院子里望去。
今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快中秋了。
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闵渊一个人抱着沉渊剑站在柳树下,背靠着柳树,晚风吹拂,柳枝随风摆动,枝条和细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
像窃窃私语,又像泫然欲泣。
木恬看到闵渊的心海,他在思念。
站在木恬的屋外,他会在思念谁呢。
木恬扒开窗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暴露行踪,才看了一眼,闵渊就朝着他单膝跪下,行了个礼。
木恬想去把人扶起来,但他现在全身上下都肿的像猪头一样,没人搀扶,他还确实是移动不了,四肢着地爬出去怕吓坏了闵渊,只能趴在窗缝旁边叫:
“我……诶呦~我的伤口好疼啊,你能不能回来帮我揉揉?”
木恬这样一叫,闵渊赶忙跑了回来,又把他抱回床上,不断地给他渡真气。
就在闵渊回来把他从窗边抱离的那一瞬,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木恬好像看见了,一个绛红色的人影。
闵渊没办法止痛,木恬喊疼,他能做的也只有渡些真气,至少让木恬维持护体内力的时候能省点力气。
“闵渊,你上东厢干什么去了,可是有东西忘了拿?”
“是,拿了两样东西。”
“那你,那你拿完了,怎么没回来……是不是屋里头太闷了?要不开个窗子吧。”
“不,屋内并不闷,秋夜有些凉了,柏儿身上的伤口,现在还是不见风的好。”
闵渊摸了摸木恬的额头,烧基本退下去了。木恬是武人,又年轻体壮,到底是底子好,烧发的狠,退的也快。
“我只是我在这,柏儿睡得不安稳。”
闵渊看出来他是在装睡了。
他太傻缺了,竟然想趴在闵渊身上靠装睡去骗那副龟息功都瞒不过去的好耳力。
“我不是故意骗你……是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怕你也为我忧心。我……你喜欢阎蕊吗?”
“啊?”
“如果你想娶她,我就下令,叫她和离,再给你们赐婚。”
闵渊像是完全没想到木恬会这样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表情困惑的停了好一会,才慢慢抱住木恬的脑袋,把他整个人都包进了怀中。
“只要柏儿能快些好起来,闵渊就十分开心了。”
闵渊没说拒绝,也没说同意。木恬不敢接着再问下去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刚才去拿什么了?可是什么要紧东西?”
东厢被木恬整个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虽说大体陈设都是照着以前来的,但总归有许多小物件为了保管方便,就都收在了一起。
闵渊眼睛不方便,木恬怕他还去原来的地方找东西,没找到,或是拿错了。
闵渊从怀里掏出来两个木恬从来没见过的小瓶子。
“柏儿,这两样东西,请找个由头把它们献给陛下吧,不必送的太快,近期送上路,叫它半年左右能到京城即可。”
“这倒不难,中秋过后,今年押送万寿礼的司礼卫就要启程出发,带着万寿礼走得慢,得明年正月才能抵京。我叫人把这两瓶水放进万寿礼的礼单里就是。”
皇帝是正月二十过万寿,王府每年都要在中秋前后派一队人,押着献给皇帝的万寿礼车,从王府出发。
满满的寿纲又重又大,一群人要走五个月,才能抵达皇城,把礼物献给大内,跟着去的长史司礼官参加完皇帝的寿宴,探望过押在宫里为质的木恬养子,二月过半又会出发从皇城出发返回云南。
回来的路上礼车是空的,走的能快一些,六月份就能回来复命。然后七月再次出发,带着下一年的满满十大车万寿贺礼,踏上去往京城的长路。
这样算下来,王府专门派着押送寿礼的司礼卫在云南的时间还没有在京城的时间长。
负责押送的礼官中有几个人干脆在京城买了个小宅子,昆明放着大老婆,京城又养另一房,两个老婆互相都不知道有对方的存在,都按着正室的规矩过了门拜了堂,守在家里盼着丈夫能每年回来团聚。
木恬最看不上这种用情不专的花心大萝卜,听说有这种事了之后悄悄派人跟这些人的两个老婆都告了秘。
有个倒霉鬼,事情败露之后被昆明的老婆挠了个满脸花,又被京城的老婆下药毒的半边脸都瘫了,木恬听说了之后捧着肚子笑了好久。
“只是这两瓶是什么东西,为何要……”
“熔钱铸铜,绝非小罪,圣上叫娘娘过来摁下此事大概多是为了云地安稳,面上虽未过多发难,可心中未必不对此事感到不满。这两瓶东西,或可安抚圣心。”
闵渊不会骗他,也从不夸大其实。
闵渊不想说这两瓶东西什是什么,但只要闵渊说皇帝可能喜欢这两瓶东西,那瓶子里装的,就一定是皇帝需要的东西。
他确实熔钱铸铜了,确实需要讨好皇帝。事实上闵渊如果今天不帮他这一下,他还在心里盘算,该怎么向皇帝表表忠心。
木恬还想把个姓木的女儿收为养女,送进宫做妃子。后来又觉得不妥,钱贵妃亲至,回去的时候带个他送的养女入宫,那不是有马屁不拍专拍马蹄子吗。
而且光送养女也显得实在诚意不足,可要送亲妹……绝对不能送闵渊视若珍宝的芳阳和惠阳,木恬无子,只剩下一个十三妹,现在才十岁……送十岁小女孩入宫,真有点不是人了。
“谢谢你,闵渊。你又帮了我一次。”
“柏儿永远不必对闵渊称谢,这本来就是闵渊的本分。”
……
木恬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满意这样的回答,或者他其实更希望闵渊大大方方的接受他的感谢,然后再向他索要点什么东西。
闵渊可以贪婪一些,索要点贵重的,无价的,在市面上买不着的东西。
木恬会开开心心的把东西送给他,不是赏赐,而是赠送,这样他对闵渊的心,就能在日光下有个见证了。
夜深了,木恬趴在闵渊的膝头,迷迷糊糊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