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有闵渊守在床前,这份安全感木恬确实是很受用。自打闵渊去世后再也没能睡上的好觉,这几天都给补了回来,人一躺到床上,沾枕头就着,一觉醒来就是天大亮。
只是今天却有些不同。
木恬躺下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就听见一阵阵的鼓声。睁开眼睛想看看,却发现鼓声又停了,还以为是睡迷了,又闭上眼,鼓声就有响起来,节奏有力,声音还越来越大。
“闵渊,是我睡迷了吗,你能听到外边有鼓声吗?”
“回殿下,确是有人击鼓。”
嗯?这就不对了,王府里大晚上的谁这么闲着没事大半夜击鼓玩,声音大的最东北角的春禧殿都能听到。怎么这人头在脖子上长太久有点无聊,想去看看诗和远方的田野了?
木恬让闵渊在屋里头等着,自己则上外头去叫人。
“楚香!你带上几个人去瞧瞧,是谁大半夜的在府内击鼓?!真是无法无天了,逮到了给我马上打出府去!”
楚香揉揉眼睛,看清楚了站在自己房门口的是谁,吓了个激灵,穿着中衣就从床上爬起来。
“王爷,这,哪有人深夜里哪有人敢在府内击鼓呢。”
“胡说,我都听到了,现在也没停,怎么,你们都聋了不是?”
和楚香住在一起的几个丫鬟此时也都披上衣服跑了出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是一片茫然。
【嗯?怎么这几个丫鬟都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表情?】
“许是奴婢们睡的太死,疏漏了,请王爷恕罪。奴婢们这就带人把府内巡一遍。”
木恬说有人在击鼓,那就是有人在击鼓。楚香立刻穿好衣服提上灯笼,带上人开始沿着府内的高墙甬道搜人。
搜了一圈,两圈,王府里能站人的甬道都逛遍了,住人的班房也都看了,根本没人击鼓,也没人听到附近有鼓声。
再搜,就要进有主子居住的殿宇之内去搜。
那至少得听到鼓声是哪个殿宇发出来的吧,总不能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带人进去把主子的寝殿全抄检了,别说楚香只是个丫鬟,只怕是禁庭卫的闵庶长也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楚香又叫上李祥通来回看了几遍,确实什么也没搜到,只得来向木恬回报。
这不对劲,真的不对劲。木恬能听到鼓声,绝对有人在击鼓,楚香说话的时候也没停。如果只有木恬一个人能听到的话,还能说是木恬这段时间忙昏头了,犯了癔症。
可闵渊也能听到!
木恬明显看见,楚香和李祥通在外边回报的时候,闵渊的头向正南方微微侧了过去。
鼓声正是从正南方传来的!
要说王府的南面有鼓声,木恬最先想到的就是府门口立着的两个一丈多高的鸣信鼓。云地百姓遇上冤情,到官府去官府不理的,来王府门口击鼓鸣冤,击的正是这两面大鼓。
只是这大半夜的也有人鸣冤?春禧殿在王府最北头,鸣信鼓在最南头的正门两旁,中间隔着一整个王府。要是真有人敲鸣信鼓让木恬听到了鼓声……这得多大劲啊。
“楚香,李祥通,你俩带上人,跟本王到鸣信鼓前头看看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击鼓鸣冤。”
现在是晚上,闵渊出门不用裹的特别严实,木恬简单给他扣了个带纱的斗笠,拉着他,往正门走去。
月光透过黑纱,淡淡的勾勒出闵渊的眉眼鼻梁,只一眼,就让跟在后边的楚香感觉自己肠子有点痉挛。
“开门。”
“是,王爷。”
府门已经落锁,外头都是一圈圈的禁庭卫在巡逻。木恬走到大门前,几个昏昏欲睡的门廊卫马上精神了起来,推动沉重的府门,让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叫管事处的,给门轴子上点油去,怎么这门一推起来还是这个动静?”
镇南王府是太祖登基那年修的,从修好了那天起用的就是这两扇大门,风风雨雨一百年,每天出入开门日落闭门,到了木恬手里早就有点毛病了。
开关的时候动静特别大不说,还一年比一年沉,门廊卫往管事处报修说要换个大门,管事处把条子递到了长史司,长史司又把条子呈到了大书房。
木恬一听价格……最后还是让给门轴子多上点油算了——钱都用来翻新大修春禧殿了,现在府里哪来的那么多钱去换大门。
门廊卫也不敢顶着木恬说就是这门有毛病,只好连连答是。
出门一瞧,还没到鼓跟前,木恬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衣,披头散发的人在用双手疯狂捶鼓,每捶一下,鼓就震颤着发出隆隆的响声。
木恬总觉得每一声鼓声里都闷闷的咽着许多东西,让听了鼓声的人也胸口发闷,头皮发紧。
他快步走上前去,可还没仔细的瞧着敲鼓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鼓声就收歇了去,再一晃神,连刚才用手捶鼓的人影也不见了。
“你们可看见了吧!刚才的确有个人影在那捶鸣信鼓。”
“王爷……许是奴婢眼拙,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人来击鼓呢。”
李祥通应该是真没看到人,刚才那个人影几乎已经趴在了鼓上,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带动手和上半身狠狠的拍向鼓面,然后又猛的弹回来。
每动一下,头发就像风中的蒲柳,随着身子晃动而狂乱飞舞。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不会形容此人在击鼓,说是在捶鼓都是雅观一点的说法。
这人更像是在撞鼓。
这是得有多大的冤情,才能让一个人用这样癫狂的姿势去弄响鸣信鼓呢。
木恬小跑到鼓前一看,鸣信鼓高大的鼓面上,靠下大概一人高左右的位置,沾满了飞溅状的斑斑血迹。
是这个人捶鼓捶的太用力,以至于把手捶破,让血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留在了鼓面上。
木恬回头,除了闵渊以外,后头跟着的一大帮丫鬟奴才门廊卫还有远远听到动静跑来的禁庭卫,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不知所谓的模样。
【他们看不见鼓面上的血迹……】
【……】
【捶鼓的,不是活人。】
鸣信鼓正下方,一个反射着月光的小物件吸引了木恬的注意。
木恬捡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是一块玉佩,正面雕的是一只四爪团蟒,背面则雕了一双飞雁。
四爪蟒图案的玉佩在云南这个地界,几乎可以确定是王府流出去的东西。民间的工匠绝不敢雕刻这样僭越的纹样,不像紫色锦缎丝绸那样管的宽松,冒用龙蟒可是妥妥的死罪。
仔细一看,双雁的中间还刻了四个小字:鸿案相庄。
“楚香,你拿这个,明天天一亮马上着人去管事处问问,这块玉佩可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东西?什么时候出去的,给了谁了,都给我问清楚。”
鼓声停了,木恬又在鸣信鼓前边转了两圈,不知什么时候,巨大的牛皮面上的血迹已经消融在月光之下
木恬只得拉着闵渊,又回去府内。
此时如果他抬头,往自己走过的府门上头一看,或许也能看见一个穿着绛红色衣袍的赤足人影。
木恬走后,白衣散发的人影也来到门前,盯着绛红色衣袍的人影就不动了,红衣人影伸直了手臂抬手一指,白衣人影顺手看去,就见远处走来一黑一白两个人来。
两人带着高帽,白帽子上写‘一见生财’,黑帽子上则写‘天下太平’。
白衣人顿了一下,影跪在府门口,向红衣人影作揖行了三次礼,随即跟着两个戴高帽的人去,同样也消失在郎朗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