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这就叫夫人出来见客。”
“不用,你夫人现在可是就在后头?说来恭贺乔迁新禧,却还没好好看看你这宅子,走,你带路,领我上后头看看去。”
“这……”
“怎么,你后院是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不不不,没有没有,草民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商人转身想找个谁提前给后头通报下,却又想起来刚才所有的下人都被赶到后头去了,现在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不情不愿的往后院挪。
无论是好友来做客,还是王驾临民宅,都没有一上来就奔人家家里女眷住的后院去的道理。王爷这样,看着可是不像是亲厚的做法,弄得商人心里也犯嘀咕。
商人的小院子不大,没走两步就到了后院的门前。
“王爷,敝宅后院多有女眷,还请容草民先去知会一声,叫她们做些准备,勿要唐突贵客。”
“不必,我只是进去见见如夫人,也用不上什么准备。”
木恬说罢,闵冉不等商人再说什么推阻的话,上前就推开了院门。
站在一边的闵渊看起来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在木恬拉着他跨门槛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
气势汹汹的冲进人家后院,木恬看着眼前坐在小木亭里的女人也愣住了。
能让闵渊看上的女人,长相再差,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去——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超俗出尘的绝世美人,再不济,也该是个身姿窈窕,衣袂翩翩的淑女。
却忘了,闵渊18岁的时候就开始常去照看生意的风尘女,就算她天赋异禀12、3岁就开始做红倌人,到现在也该快四十了。
眼前的人还要更大,容貌看着不比李妃年轻多少。
这真是木恬母妃那一辈的人。
许是来云地的路上吃了些苦,眼前的女人眼部和嘴角都有些瘦的太快,带些脱相的下垂。木恬只能从那一对细长入鬓的柳叶眉和微微上翘的眼尾中猜测,她当年也许也是一位清丽的美人。
女人身穿一件天蓝色竹纹的圆领袍,款式特意裁成了前朝仿古的样式,听说现下旧都城里的闺秀们正流行这样做。
将袖口高高挽起到胳膊上,有些灰白的头发用一个木簪随意的别起来,她伏在木亭中间的案子上写写画画。
案子上堆了不少纸张,有的被装订成册,有的就是一叠散纸。案子不大,但女人把上边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是以小小的案子看着却比王府大书房里那张巨大的案子看着还显得宽敞些。
见有人不说通报一声就闯了进来,女人只以为是商人进来了,头也不抬的招呼商人快进屋里坐下,一边把手头纸上的墨吹干,伸手递给丫鬟收好。
纸在她手里待了一下,见没人来接,觉得奇怪的女人才抬起头来。
“夫人,这……这位是闵生,听说咱们搬到了昆明城里,特意从北边赶来相贺。”
后院还有几个丫鬟呢,商人不敢直接点明木恬的身份,只能把木恬在门口报给丫鬟的假家门又报给了女人。
“原来是闵生,妾未梳洗,怕怠慢贵客,故未敢出面相迎,万请闵生勿怪。小桃,快些将这些东西收拾起来,闵生,请内堂上座。”
她很聪明。
商人一眼就认出了木恬是因为去过飞鷉楼赴宴,多少见过木恬。而这个女人,刚才开门的丫鬟也许跟她说了有人持商人发出去的帖子上门,她在听到商人介绍的一瞬间,眼神就变了。
极其细微的眼神,但木恬能感觉出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就像真的对待多年未见的好友一样,全然没对外客进后宅表达任何疑惑,热络的从亭子里走出来,放下袖子,想隔着手帕来扶木恬进屋。
却被一直站在旁边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闵渊挡了一下。
木恬在闵渊心海里看到了……小小的喜悦——见到老相好了嘛,正常。
不安,担忧——这是为什么?
不过木恬也确实不想让人扶着,这人凑得太近,占了闵渊的位子。见个男的就上来献殷勤,果然是一副放浪的勾栏做派。
“你这小亭子到是别致,亭子本不该修在院里,你这亭子却与院里的花草相互照应,自成一景,倒也十分有趣。”
木恬拉着闵渊,自说自话的走进了女人的亭子,完全无视了正在向他示好并邀请他去内堂的女人。
木恬当然不是真的喜欢这个亭子,他是想在丫鬟收拾完东西之前看看女人趴在案子上都写了些什么。
“哎,这位贵客,您请别乱动这些东西啊,这都是夫人写了好久了,若弄乱了该怎么是……”
“小桃!你家老爷日前在城外猎户那定的几只山鸡,说好了正是今天交来。猎户不好拿着刀弓进城,你快带上小梅小兰,三人到北城门底下等着去。”
“几只山鸡而已,夫人太小瞧我,您等着,我一个人也提回来了,用不着叫小梅小兰来帮忙。”
“糊涂丫头,北门不比南门,来往过路的不少些牙婆脚夫之类,你一个女孩家家怎好独自前去?带上小梅小兰,三人互为照应,且记得,出门莫穿的花花绿绿,遇见那不好惹的人,千万不可与其争执。”
女人一边推赶,一边又忍不住叮嘱几个年轻丫鬟,半推半拉的,总算是把人送出了院门。又把商人的手捧起来轻拍了两下安抚,叫他宽心。
木恬拿起手上的纸,这是一张账目,算的应该是商人最近做的几笔生意。进几两,出几两,何时何地与何人交易何物,无不整理清晰。
记账用的是工整的四柱法,一段时间内的旧管、新收、开除 、实在,每笔生意是赚是赔,毛利多少净利多少,仔细程度竟然不输王府的账房,就是呈上木恬面前的账册,也不会比这再明白到哪去了。
木恬有些另眼相看,没想到一个徐娘半老的风尘女,做账却如此妥帖齐整。
转念又一想,这才对嘛,能入了闵渊的眼,这女人必有些过人之处在身上。闵渊的眼光一向又高又毒,要入他法眼,光靠一副好皮相可不够用。
木恬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女人,看了看她的骨相五官,把自己的脸和想象中年轻时的女人的脸悄悄的在心里比来比去。
光论这张脸,木恬觉得自己应该不输年轻时的女人,嗯,至少也是个平分秋色。
木恬接着翻了翻其它的东西,大多都是账册,墨迹都带着一股子龙脑的香味,看来这厚厚的几大摞东西都是女人在搬来昆明之后新写出来的。
从广南钻进云地,路上别说什么账册了,怕是能扔的行李都已经扔光了。
可沿途做的那些挣盘缠的小生意,能写出这么多账册来吗?
木恬仔细看了看里头的数,有些算法十分复杂,连木恬看了也是一知半解,里头的数很大,单是木恬随便翻到的一笔交易,单价就远远超过了闵冉查来的商人的身家。
在来广南路上的深山老林里可做不了这么大的生意。
女人在默商人以前的账册!
【好家伙,这几大摞东西都是她默出来的?!】
木恬又看了看周围,既没有算筹,也没有算盘。这么大的数,默的对不对,校验全靠心算。
这就有点强的让人心惊了。
除开账册,旁边还有一本其貌不扬,破破烂烂的本子,在一众好纸装订的账册里反倒显眼。
翻开一看,里头是一些从衡州到昆明,一路上各地的风土人情,偏好的货品,盐价,米价,银价。
的确是商贾之家需留意的东西。
木恬认识这上边的字迹,跟请贴上的字迹如出一辙,看来商人上给木恬的帖子,都是由这位阎夫人代笔。
小册子上的字体也很眼熟……是在哪见过来的?
哦,想起来了,木恬曾经躲在书房拜读过的状元郎小方大人的策论,用的就是这种字。
叫什么台阁字,要参加科举的文人都要写这个,这是科举专用字,没有明文规定,但是约定俗成。
像木家这种有荫封爵位的终生不许参加科举,府里的先生就也不会教这玩意,今日见到的一手好字,竟是在一个风尘女写出来的小册子里。
其实想想,皇帝爱在策论上看台阁字,不就是因为正楷小楷写快了容易读不清嘛。
本来就是个实用性的玩意,拿来记风土人情也是一样的,就因为跟科举挂钩,才叫一帮文人吹捧到天上去。
【如果京城的文官看到一个妓女写得如此好的一手台阁字,怕是要气的吐血了哈哈哈哈哈。】
木恬捧着小册子自己给自己逗笑了,旁边的商人也表情一松。可转头马上木恬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商人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论容貌,木恬自信即便阎蕊再年轻二十岁,也不过就是和自己打个平手,如今她已人老色衰,这一局,自然是木恬胜。
可闵渊现在看不见了,容貌这块木恬的优势有些发挥不出来。
论算术呢……木恬从小就不爱算这些玩意,就算自己后来又苦练了许多年,恐怕也无法和能心算天文数字的阎蕊相提并论。这一局木恬输了。
字,木恬自己的小楷就是狗爬,为了掩饰自己的狗爬小楷,平常习惯写草书,反正草书嘛,潦草一些别人也看不出来什么。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字,恐怕木恬认识的人里,也只有方斐存能堪一战。这一局,木恬输的很彻底。
武功肯定是木恬更好,这是毫无疑问的。别说是一个妓女,就是满镇南军的将领里,也没有几个能稳赢木恬。
可什么样的武功才能在闵渊面前博个青眼呢?木恬自己的武功全是闵渊教的,拿这个给闵渊瞧,岂非班门弄斧。
骑射也是同理,在闵渊面前木恬实在是排不上名号。
论出身,木恬确实足够高贵了,他是嫡出的王子,怎么也比一个妓女要好。那妓女甚至都不是个良籍!
但比他更贵重的也有,镇南王嫡出的长子,王府的大世子,在云南真的想不到还能有比这个更贵重的出身了,照样没得闵渊的青睐,可见出身在闵渊这并不重要。
更何况木恬现在的尊贵体面都是闵渊拿命替他争来的。
木恬自己不知道,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变得跟锅底一样黑,视线看向手里的册子,眼神却不在上边聚焦,谁也不知道是哪又让这位尊贵的王爷不满意了,在场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阎蕊先上前来。
“这亭子是月前妾路过个要拆卖了的小园子,看这木亭放在园中十分可爱,又是前朝的古物,如此拆卖了未免可惜,便生了些妇人的怜爱,求老爷叫人拆了搬来院里,送给妾全当个解闷的玩意。”
“现在想来,这小亭可不就是为了闵生千里相送的情谊,才来借老爷之手到我家来,便作贵客稍歇之用。”
“还闵生请在此亭内稍坐,妾这就去奉茶。”
阎蕊把放着账册的案子往旁边一拉,请木恬坐在了亭内正北朝南的石凳上,自己则转身去房里热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说话客气礼数周到,木恬即便心里有一股无名邪火,也不好乱发。
“许老爷,你也坐。”
谁敢在王驾面前自称老爷,木恬这一声许老爷叫的商人是坐也不对,不坐也不对。
“我家主人请你坐,你坐就是。”
闵冉在一旁尽职尽责的扮演富家大少的邪恶打手,负责把木恬想做但做了有失体面的事,或者想说,但说了有失矜贵的话都做出来,说出来。
一双大手把商人摁着,商人只好只留一小个屁股尖在石凳上,剩下的腿像扎马步一样扎在凳子前方,支着整个身体,战战兢兢的坐了下来。
闵冉都要怀疑,如果这凳子不是个石凳而是个木凳,这种坐法就要翻倒过去了。
“说起来,小弟有些不记得了,许兄今年贵庚,膝下可有儿女啊?”
“草民……愚兄今年已四十有五,不曾育有子女。”
看来对这类问题,这个许昌隆是早有应对。
良贱通婚是重罪,但纳妾不算通婚,叫他顶过去了。
要想纳妾,平民得年过四十且膝下无子,他都快五十了,还没有子嗣,别说儿子了,连女儿都没有,这阎蕊看上去也不像是还能生的样,搞得木恬都替他发愁。
但这一条也叫他顶过去了。
看来替他既然敢把给阎蕊脱籍这事求到王府头上,自然是不怕木恬问这些。
“哦,那如夫人出身何地祖上何人,许兄与如夫人是何处相识啊?”
木恬是在故意找茬。
他知道阎蕊是个婊子,商人也知道阎蕊是个婊子,他不能在这撒谎,要不然就是欺上不实。
可他要怎么说自己在哪认识的女人?莫不要直接说明了:她是婊子我去嫖,一夜夫妻百夜恩?
一个妓女,要与人相识还能剩下什么方式。
可商人却像是终于被人问到家中私藏已久的珍宝,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草民,呃、愚兄,愚兄还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
商人老家的商队说要出趟远门,来云地收购雪灵芝。虽然路上艰险,但买卖做成了就是一笔大钱,乡里的年轻人们都跃跃欲试,商人当然也不例外。
这只是个十来个人的小商队,东家不算太精明,上次跑商就没挣到钱,跑了一大半的老伙计,要不然也不至于到乡里来找素昧相识的年轻人进商队。
可当时的许昌隆没看出来毛病,年轻人,一听说能挣大钱,做大事,马上就跟着入伙,瞒着家里,仅带着几百文的盘缠和好几双草鞋,不管不顾的跟商队离开了老家。
一路沿着泸水进云南,山高路远,老人们都抱团排挤新来的人,吃好饭轮不上他,住上房轮不上他,唯独守夜啊喂马这些没人爱干的事总是轮上他。
当时的许昌隆蠢得很,真以为是商队里的老人们器重自己,总把最重要的活计交给自己来干,于是越干越起劲,越干越乐呵,这一干就是小半年。
经过了小半年的跋涉,路上死了两个,丢了一个,马也摔瘸了一匹,一行人终于跑到中甸收来了灵芝,又辗转到了昆明城。
眼看着传说中的雪灵芝已经到手,现下只要在昆明重新置办马匹,套个车子,回到苏杭,挣大钱的日子就在眼前。
却不想商队的老人们不想跟他分利,竟把他的盘缠都抢走,一个人丢在了昆明城里。
许昌隆这才反应过来,路上死的,丢的,摔瘸的,全都是他们这帮从乡里出来的‘外人’。商队叫人来就是为了一路上能顺利到云南这个地界,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他回去分钱。
穷啊,饿啊,不甘心。许昌隆就在街上流浪。想要找一份工过活,做伙计,人嫌他个外地人只会说官话,不会说土腔;做力工,他饿的瘦麻杆一样,人也不要他。
最主要的是,他是个外地人,他自己觉得自己只是缺少返乡的盘缠,可在昆明城眼里,他就是个穿着干净点的流民。
幸亏昆明城里不杀流民,城外还有大世子妃江妃施粥的粥棚,才叫他勉强活了下来。
(此处因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故省略一大段王府大世子的好话。)
许昌隆不愿放下矜持去乞讨,一旦乞讨,那就真成流民了。粥棚设在城外,他只好白天出城走二十里到城外长亭喝一碗大半是麸糠的稀粥,晚上再走回来到城里躲着过夜。
他不敢住在城外,城里有宵禁,晚上没有盗匪,他躲在墙根底下虽然冷点,也还能过得去。住在城外,他怕第二天起来头就不在脖子上了。
一天一碗薄粥根本不够一个年轻小伙子的消耗,终于有一天他还是饿晕在了城西最热闹的花柳楼门前。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像书生编出来的话本子了。
正缺个小厮的风尘女出门,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路边的可怜人,她就把人捡回去,洗了洗,又喂了两顿饱饭。
给花柳楼做小厮,只有管饭,没有工钱。想要挣钱,得多招揽客人,或卖力些扛着风尘女出去客人家里。有客人打赏,交一部分给楼里,剩下的才能揣进自己的口袋。
这个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一个人出去喝几顿酒消遣,却永远凑不齐离开昆明城的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