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的帖子是去找谁的,我知道,只是我得来告诉你一声,你要找的那个人最近忙,不能分身前来,只教我来代他给你陪个罪。”
“不敢不敢不敢!”
商人一听王爷这么说,搞半天自己要找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王府的侍卫,这是个比王爷还大的大人物,吓得帽子都差点从头上飞起来。
比王爷还大的人物,这天底下能有几个?
不会是皇……
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商人想端起茶碗来喝一口压压惊,听到碗盖和碗身相撞叮叮当当响个没完,才发觉自己手抖的连茶碗都拿不住了。
一端起来,里边的茶晃晃悠悠洒了大半,飞溅到衣服上,看着倒像是缂的竹子开花了。
“实在是他公务缠身,走不开府里,你要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也一样。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内,不伤天害理,不犯上悖逆,你尽管提了就是。”
“啊这……草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现在都坐在这了,你还怕我帮不起你的忙,跑了不成?”
“啊不敢不敢不敢,王爷这话可真是折煞草民了。”
商人从惊吓里缓过神来,诚惶诚恐的行礼,一边把被茶水弄湿的衣裳盖住,脑子一转,逐渐咂摸出好来。
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镇南王爷,云南的土皇帝,真正的大人物,砸在自己身上的这可是个天大的机缘。
天要降下好事,可不会给人两遍机会。
抓住了,他许兴隆就翻身了。
“草民一只想要面见王爷,非是想要向王爷求什么,而是想向王爷献一个宝贝。”
“哦?”
这话说的有意思,把木恬逗了个小乐。要献宝,每年来给王府献宝的人不说一千也有八百,摊到一年里,每天都有那么两三个。
逢上年节,那更是没有个完,王府门口地方不算大,还有个筒子河,车马一多了是真的站不开,一般都是叫把献上来的东西拉到门口放着,送礼的人到管事那简单唱一下礼单,双方核对无误,管事处自会派人收起来。
只有到年末的时候,木恬才会草草的过一下献宝或送礼的单子,有头有脸的人物就亲自吩咐回个礼,剩下的全交给长史司和管事处看办。
还真是头一回听说给王府献宝,非得要亲自见木恬一面的。
“那看来你这个宝贝很是贵重啊,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宝贝?”
“草民想要献的是一条策,能解王爷现在的烦恼。草民知道王爷手里头缺钱,草民手里头没有钱可以献给王爷,但草民知道谁手里有钱,王爷也知道谁手里有钱。”
“草民要献的策,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把钱献给王爷。”
木恬坐正了。
“说来听听。”
“以草民看,这世上有钱的人,无非就是三种。一种人有地,靠收租产粮,一种人收税,收有地的人手里的钱。前两种人的钱,草民一介买卖人,是万万碰不到的。”
“但还有一种人,就是像草民这样的商贾,他们的手里也有钱。商贾手里的钱,可以征,可以收,但一收的多了,商人没有钱赚,就会扎堆的离开云地。”
“云地一不靠海,二没有运河,这就注定了此地行商,只能图钱,而不能图便。没有运河,进云地又要翻山,货物运来就是一锤子买卖,风险大,自然要价也高。”
“大笔买卖做成了一次,商人大多就会离开云地,一则云地人少,年年都运货进来,不能保证都卖得出去。再一个是云地路途险长,年年都来,时间不够。”
“可有四种商人除外:盐、铁、米、茶。此四样东西是人都需要,每年都会频繁的出入云地。”
“如果王爷想要钱,那这四种商人,就要最先考虑。”
“凡是云南人都知道,整个云地的盐米二项,都是镇南王府管着,税有高低,全听王爷吩咐。”
“可盐商和米商的税,草民斗胆猜猜,应当是收的不多。”
木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商人立刻住嘴停下,俩眼看着桌子,像是桌子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你说你的,我就喝口茶。”
木恬放下茶杯,用碗盖拨了拨被子里的茶叶,茶叶在茶杯里浮浮沉沉。商人知道自己的话说的僭越,手也在袖子里搓来搓去。
“这,原因就在于,商人之间互相同气连枝,对于税收多有抵抗,并不是主动献上钱来。”
“云地现在差的不是商人,而是商会。一个能让商人自己斗起来,让人人都抢着要往王府献银子的商会。”
‘啪。’
木恬把茶碗的盖子扣在碗身上,薄如白纸的瓷胎磕出了一声清脆的,带着些许余音的响声。
“商会……的确听过苏杭之类的运河旁边,确实有这种东西。只是这商会要想玩得转,会长可不是一般的商人能当得了的。既要给商贾谋利益,又要让官家得实惠,的确是个精细活计。”
“要想让盐铁茶米都在一个商会里头呆着,这领头羊,得是一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依你看,你可有什么好的人选吗?”
木恬紧紧的盯着商人,就像老虎盯着山鸡,自上而下的目光里蕴含的是来自绝对的权威的审视。
他看见商人的目光从原先的看向他的下巴,被压的变成看向他的领子,又变成看着自己的茶碗,随后这双眼睛的主人悄悄憋足了一口气,把目光挪回木恬脸上。
在王驾面前,就算是恩准了抬头,庶民也不能直视王驾的眼睛,可商人干了,他看着木恬,木恬却并不觉得失礼,只在这眼光里看到了一股劲。
“草民屡次请见,正是想毛遂自荐。草民以为,草民正可以为王爷分忧。”
木恬什么都没说,就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商人,商人也不泄气,同样并不逃避木恬的目光。
空气静的粘稠,让人不自觉的屏住气息。
半晌,木恬一拍大腿,靠在椅子上露出了笑意,商人也终于松了口气,上前去给木恬的杯子里换茶。
“行,有些胆识,也自信的很,看来对于这事,你是胸有成竹啊。”
商人换上新茶,恭敬的把茶碗递到木恬手里,木恬掀开碗盖一闻,的确是好茶。
刚才光顾着说话了没仔细闻着茶叶,现在一闻,茶香清远,稍带苦涩,后味又回甘,茶叶本身未必是什么世间难得的叶子,却在炒茶制茶上下了功夫,最大程度的激发了茶叶的香气。
制茶也好,布置院子也好,行商也罢,其实都是在枣核里头造道场。把本就珍惜的东西卖的昂贵不算什么,要把普通的东西弄得与众不同,才是真的有本事。
“这样,我给你五千两银子,出入云地,要拉着货物,来回一趟至少三个月,那我就限你三个月之内,把这五千变成一万,再说服盐铁米茶四个行当的商人,分别给我献上一万两银子来。”
“你要做不到,说明你本事不到家,这五千两银子就算是我的试金石,我也不找你要,就算给了你了。你要做到了,我就做主,给你批几条盐引子,你去建商会,建起来了你就是会长,我免你头一年的税钱。”
盐引加免税,这是极大的暴利。商人逐利而生,只这一条,就是一块巨大的香饽饽。
“那草民就请王爷,静候佳音。”
“一码归一码,你就算是不递那张帖子,来面见了我,同我这样说,我也还是会给你五千两银子,叫你去做出点成绩看看。”
“商会的事算是你自己说服了我,不算是我帮你。你要还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开口便是,我既然应了帖子来了,还是那句话,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内,不伤天害理,不犯上悖逆,你尽管提了就是。”
木恬看商人开始支支吾吾,就知道他确实有一些难以开口的事想要求木恬。
“草民,确有一事想求……”
“草民想……请王爷帮一个人脱了贱籍。”
木恬心里马上警觉起来。
他就说嘛,这商人看起来也不像认识闵渊的样子,怎的就拿出了闵渊的信物。
原来在这等着木恬呢。
说到一个贱籍的人,和闵渊关系甚笃,有机会能拿到闵渊的信物的,木恬脑子里马上就蹦出来一个女人。
一个下贱的娼妓。
闵渊从十八岁开始,一有机会出王府就要到花柳楼去,年年去年年去,一直去到元德三年,就是去嫖这个女的了!
“是草民的夫人,早年家道中落,落了贱籍,草民与夫人恩爱非常,却苦于良贱不能通婚,只得收作妾室……”
好哇,闵渊对她那么如痴如魔的,有点银子全花在她的温柔乡里了,转头闵渊人没了,她就跟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商人恩爱非常。
可恶!十分的可恶!
“阎蕊。”
“啊,这正是夫人名姓,王爷怎知……”
“好,这事不难,本王答应你了。带本王去见见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