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
“我……我升官了,你看,朱袍花领,三重纹带,我现在是禁庭卫的庶长了,从四品。”
“……”
“姨娘现在过的也好,她不理你是赌气,气你……总之不是烦了你的,她老人家总还挂念着你。”
“……”
“兄长……我”
“闵庶长,入夜了。如不当值,请尽快归宅吧。”
“好……兄长保重。”
闵冉一直知道,其实他的兄长很聪明。自从感觉到王爷的态度变化,他兄长就预感到自己有可能要坏事了,于是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有意的疏远所有姓闵的人。
看着他们长大的姨娘,巧姑姑,闵冉这个堂弟……
和自己的家族离席,以求自己出事了能不牵累他们,为此能果断地和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称得上是亲人的人决裂,除了公事,其它一概不听不谈。
无论什么时候闵冉来找他,只要不是禁庭卫面上的事,其余的,闵渊的回答一律是沉默。
按理来说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脑子绝对是清醒的,他比所有人都更早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
在闵冉还沉浸在闵氏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押宝木恬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的喜悦里的时候,闵渊就已经在告诫他,要持躬谨慎,以防祸灾。
闵冉甚至觉得,自家兄长有可能比王爷还要清楚王爷的心思。
在王爷还弄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时候,闵渊就已经在想自己该怎么做,也安排好自己身边的人该做些什么了。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到最后会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蠢货一样,硬拿自己的头去碰南墙呢。
也许除了闵渊,这个问题的答案旁人永远不得而知。
“我就先回去了。”
“……”
闵冉知道,在此之上再多说任何话,兄长都不会回答他了。能看到兄长再次开口,已经是意料之外,闵冉转身,准备退出正殿。
“闵冉。”
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就传来闵渊沙哑的声音。闵冉没想到闵渊会主动开口叫住他。
“我问你一件事。”
“怎么了兄长?”
“你昨晚,去城外长亭了吗?”
闵冉马上就明白了闵渊在问什么。
背后传来一股猛烈的视线,扎得他后腰生理性的发痒,扭头一看,门缝的阴影里一只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
四目相对,眼睛的主人冲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白反射烛火的白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像缓慢游动的银鱼。
一根手指从黑暗中抬起,竖起来放在了眼下两寸。
那是嘴巴的位置。
“城外长亭?没、没去过。怎么了兄长,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事,忘了我说的话,你走吧。”
“好。”
闵冉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对着站在门缝边上阴影里的王爷行了个礼,从旁边挤了出去。
吱呀——砰。
门打开,又合上。然后有脚步声接近,很熟悉的脚步声。
是王爷。
闵渊马上向脚步声来的方向双膝跪地见礼。
木恬的适应能力很强,仅仅过了这么一会,在看见闵渊跪在地上时就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不适感了。
他很快接受了自己在闵渊心中的形象。
不接受也没有办法。
“你起来,把这个喝了吧。我又重新熬了一碗。”
还是那只瓷碗,还是一样的腥味。闵渊没听见王爷远去的脚步声,也没听见任何下人接近的声音,他很确定,除了闵冉,这个地方只有王爷和他两个人。
这碗东西只能是提前准备好的,不可能是现叫人熬好了送来的。
但闵渊不觉得这碗药能有什么问题,反而现在是他一段时间来最能感到安全的时刻。
他终于确认了,王爷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他的理由,当然也就没有任何要哄骗他的理由。
如果说孑然一身的闵渊还能有什么让高高在上的王爷疑虑,那就只能是这一身的武功。但偏偏这身武功就是‘闵渊’这个人在王府里仅剩的价值所在,没了它,‘闵渊’什么都不是。
‘闵渊’就是这一身武功,这一身武功就是‘闵渊’。就像人无法舍弃自我,‘闵渊’也不能舍弃武功。
就是这一身武功啊,让‘闵渊’一直在王府里保持着自己独特的,无可替代的价值,也无可避免的遭受着王府最高掌权者无声的忌惮。
直到刚才,这种忌惮的根源终于消失了。很难置信,但跪在地上被下令“不要动”的瞬间,就是闵渊几年来最轻松的一刻。
如果是以前的闵渊,可能会高兴的忍不住笑出来。闵渊也觉得自己应该笑的,可惜试了几下,总是感觉不到那种以前经常有的,从心底发出的喜悦。
但他确实不再感到害怕了。
闵渊恭敬的双手过头接下瓷碗,行礼谢恩后站起身来,抬手把碗里的东西喝一口喝光。
东西刚一进嘴,闵渊就感到不对。
一股控制不住的呕吐欲刹那间从小腹直达喉头,他喝的太快,没给自己留足反应的时间,东西已经喝进了胃里,现在想停也来不及。
胃像被外力狠狠殴打的一拳一样剧烈的痉挛,液体一进入,马上就受到这股巨力的挤压,顺着食管又往上反。
【这是人血,王爷给我喝的补药是人血!】
血几乎是一喝下肚马上就被顶回了嘴里,可王爷赐下来的东西又不能吐,闵渊只好强忍着把嘴里反上来的人血又硬咽回去。
胃里要往上反,闵渊硬要往下咽,两股劲相较,逼的闵渊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一大口血在食管和嘴里来回来过了好几次,反胃感不仅没有停息,反而愈加猛烈,闵渊控制不住抬手捂住嘴,血就从鼻腔里喷了出来。
溅了木恬一头一脸。
第一口喷出来了,剩下的就也含不住了,争先恐后的从从闵渊的喉头涌出,顺着指缝一股股的洒下。
木恬惊呆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道士说喝点血没问题,他才端了血给闵渊。别说喝点人血了,阴傀的本质是人为促成的走尸,按道理来说……是吃人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问题了,为什么闵渊看起来这么痛苦。
闵渊也惊呆了,他没想到王爷会端人血给他喝。
是什么血都好,偏偏是人血。
他能感觉到王爷就站在他面前,从他把血控制不住喷出来的那一刻王爷的呼吸声就开始沉重起来。
【王爷生气了。】
这也太不规矩,太放肆。嘴上说着知罪了,知错了,恭恭敬敬的接过赏赐,然后当场吐一地。
这是挑衅。
是对王权的挑衅。
王爷赐下来的东西,就是毒药喝完了也得谢恩,更何况是一碗人血了。
王爷亲赐的补品,就是王妃也得恭恭敬敬的当面喝完,更何况是他闵渊了。
王爷站着他坐着,在王爷面前穿蟒袍,把赐下来的补药吐王爷脸上,人还能作死的更过吗?再放肆一点还能干什么,骑王爷头上?
普通侍卫,干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被拖下去打死了,王爷对他已经是极为宽容了。
而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
“属下罪该万死!”
闵渊立刻被自己吓的跪在地上,试图把地上他吐出来的东西拢起来,再咽回去。然而常言道覆水难收,血也一样。
洒下来的血一落到地面,就顺着青石地砖的缝隙流了个精光,触手摸去也只能感到一些湿润的感觉。
闵渊别无他法,只能俯身低头下去,用舌头一点点□□下的地砖。
然而他是在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不争气,无论如何,就是咽不下去这一口人血。只是舔起来含在嘴里,都让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可怖的干呕声。
舔起来的血被呕到地上,又再被舔起来,再吐出来。
木恬看着闵渊跪在自己脚下,满心都是恐惧和痛苦,一遍一遍的强迫自己舔地上的东西。
木恬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在闵渊的记忆里,到底是什么。
闵渊喝不下去这碗东西,到底是因为这碗东西不好,还是送东西的人不好。
木恬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闵渊每干呕一次,他的表情就暗一分,搀扶、衣服、补药,凡是来自木恬的东西,都能引起闵渊的恐惧。
这碗血更是让他恶心的不住呕吐。
大概是因它出处不好,送东西的人也不好吧。
木恬把自己宽大的袖子狠狠的往下拽了一下,让它能覆盖整只左手,和手臂上缠的布条。
他能看到闵渊的心,闵渊没有任何不服或挑衅的意思,这口血没咽下去纯属是意外,闵渊自己对此也感到惊恐。
但正是这种不发自本人意志的厌恶,更让木恬难以接受。
自己在闵渊的心里可能只是一只怪物,跟这只怪物任何的接触都会让闵渊无比恶心,可闵渊的生死又掌握在这只怪物手里,他只好不得已的对这只怪物恭敬,对这只怪物顺从。
也许他不想触怒怪物,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对怪物的恐惧。
这些恐惧里还有往日的信任和爱的影子吗?
木恬接受不了,适应能力再强的人也接受不了自己在爱人眼里是个怪物。
闵渊呕的太剧烈,弄得口鼻里都是血,这些血又跟着闵渊的动作在脸上被涂开,这幅样子跟木恬记忆里最不想看到的场景逐渐重合。
看着痛苦的闵渊,木恬很想把他抱起来,安慰他,跟他说别怕,这里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可木恬又不敢这样做了,他不确定自己的拥抱对闵渊来说到底是安慰,还是另一场不得不忍耐的恶心。
他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肢体和闵渊的接触。也许不碰到,就不会反感的那么剧烈了。
“没事的,喝不下去不必强逼着自己喝,一碗补药而已。你先起来吧,明早我叫下人来收拾。”
这是借由两心通下达的命令,没有闵渊置喙的余地,手脚自动托着他,站直了身体。
“把你的外袍脱下来给我吧,有些脏了,得洗一洗。”
这也是一句命令。
闵渊的手强行违抗着他的意志,又一次在王爷面前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
“别想太多,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木恬拿起闵渊脱下来的衣服,想擦擦他的脸,只是鹿胎缎不吸水,越擦越糊的整个脸都是红色。发现这一点的木恬只好又拿自己棉质里衣的袖子把闵渊的脸擦了擦。
“跟我来。”
毕竟闵渊现在看不见,还是需要有个人牵着他往前走,为了尽量少碰到闵渊,他隔着一层袖子牵起闵渊的手。
迈过门槛,走过小院,进门后右转走了二十步,闵渊摸到了一个熟悉的床架子。
上边还有他用小刀刻出来计数的凹槽。
原来他们一直在春禧殿。
木恬把他引到床前,说到:“昨晚去送信,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闵渊躺上床,就听见王爷的脚步声快速离开屋内,合上门,有落锁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就快速远去,进入正殿方向。
再然后的脚步声被外边柳树飘动,杂草轻摇的声音覆盖,闵渊就听不见了。
让他闵渊休息也是一句命令,闵渊无法反抗。躺在床上盖上被子的一瞬间,闵渊发现自己无法动弹。
王爷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有接受他的请罪。
一件简单的小事,却又因为闵渊的失误而触怒了王爷。
闵渊对自己感到绝望。
身体动不了,可闵渊的意识还清醒,他能感受到屋内一片漆黑,没有点蜡烛,能听到些微的杂声,能感受到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他唯独感受不到的就是时间。
这样在一片漆黑中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每一刻都像一生那么长,又像一瞬那么短。因为看不到,但又清醒,人就会被迫一遍遍的反刍自己脑海里蹦出来的任何奇怪的东西。
脑海中印象深刻的东西一个个跳到眼前,有李妃殿里的玫瑰花糕,银质的腰带扣,飞骊,亲王的九旒冕,五重纹带,王妃的金印。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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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渊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找到灯,点了一盏灯。
还是看不见,眼前除了灯火发出的模糊微光,什么也感觉不到。
看来不是天色太黑,而是他真的瞎了。
闵渊无力的叹了一口气,把外袍脱下来,用麻布简单的裹了一下后腰上的伤口。
现在他自己靠内功止不了血了,只能靠麻布缠上,跟常人一样压住伤口止血。
王文浒的刀上不出意外的有毒,被扎中的后腰像被不断用金刚砂打磨伤口一样,绵延不断的剧痛,还带着似有似无的灼烧感。
按理来说毒对他是没有用的,凡是毒物入体,都要先走血脉,再达腑脏。只要让伤口周边的血脉闭合,血不从其中过,再烈的毒对他也是无用。
盖因以前被毒箭射中了还能跑能跳,禁庭卫里都传言他曾经吃了耳鼠肉,得了个百毒不侵的好体格,身为禁庭卫百户的王文浒自然也知道这个。
所以他刀上抹的也不是什么剧毒,就是会让伤口很长一段时间内都疼的厉害,万一扎中了闵渊,也能让闵渊吃个痛,说不定哪一下吃痛吃的厉害了动作就会变形,制造些可乘之机。
这属于是典型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战术,王文浒本人估计都没指望刀上的毒发挥什么大作用。
可这个毒现在确实让闵渊头疼不已。
他的真气又开始暴走了,伤口处的毒血被暴走的真气带着游遍了全身,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像被扒了皮一样的,仅仅是坐在椅子上,受压的臀部就开始剧痛,压的越狠,疼的越厉害,渐渐地从像被金刚砂摩擦变成一点点凌迟。
疼的闵渊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确认自己屁股上的肉是不是还在原位。
这段时间闵渊的真气暴动的越来越频繁,他也开始逐渐适应这种来自身体内部的突然袭击。跟自己的真气斗智斗勇了这一阵子,闵渊发现,首先第一个要诀就是不能用内力去对抗暴走的真气。
一旦对抗,对抗的越激烈,内伤就越严重,在肝脏处施力就伤肝,在肺子处施力就伤肺,在气海处想从源头试图掐灭暴动真气,则有可能炸掉气海乃至整个丹田。
顺着这股力,不去抵抗,一般小出个一会的血也就差不多了。
出来的血攒在胃里,可以等到没人的地方再吐。刚才他抱着院子里的柳树大吐了一阵,现在已经感觉好了很多。
反正他身体里的血比常人的要多得多,就是每天抱着树吐上这么一次,都不见得会死。
只是这真气暴动的怪病到底是什么原因,目前还不清楚,随着时间推移,这病不光没有好转,还有逐渐恶化的趋势,刚才更是关键时刻掉链子,一口血没上来,才叫王文浒这厮捅了一刀。
其实这次也不能全怪他的真气乱暴动,主要也是看见闵冉出现在城外长亭,震惊之余,运功才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