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这件衣服?不喜欢那就不穿了,我去给你拿点别的衣服披上。”
木恬发现闵渊可能是害怕这件衣服。只要一给他披上衣服,他心里的哭声就会越发的大起来。
既然闵渊不喜欢它,那再换一件就是,但最好还是能穿上一点衣服。
木恬在一旁穿戴整齐,却让闵渊只着一件中衣站在旁边,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他受的羞辱已经够多的了,没必要再多了。
主殿是木恬的居所,里屋箱子里有很多他的常服,木恬翻来翻去,特地挑了一件虽然颜色有点怪,但是摸不到任何花纹和刺绣在上边的衣裳。
闵渊现在看不见,一件衣服如果要让他害怕,那只能是摸起来手感不对。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地方让闵渊感到不适了,但找一件摸起来手感平平无奇的应该没错。
衣裳穿在闵渊身上大了不止一圈,闵渊太瘦了,跟衣服配套的腰带根本系不上,木恬手边一时也没有别的腰带了,只能就先不系,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
这是他还没袭爵的时候穿的衣服,是属于王子恬的。虽然没有刺绣花纹,面料仍是上等的鹿胎缎,触手柔和上身轻便,即便不施纹饰,也能知道衣服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光是套上也好啊,只是套上一件衣服,人就显得没有那么狼狈了,就显得体面起来了,衣服就是这么伟大。
木恬有时候甚至都在想,其实镇南王根本就不是他,也不是他爹木应年,镇南王可能根本不是个‘人’,而是那套穿在人身上的冕服。
而他只是恰巧被塞在了这套冕服里而已。
木恬看了看手里这件绛红色的衣裳,寻思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把它扔了。虽然它不招闵渊待见,已经没有用处了,但好歹在闵渊身上待了那么长时间。
在过去两千多个孤独的夜里,它就是占据木恬视野绝大部分的鲜艳色彩,木恬看着它都有点看习惯了,好像闵渊就应该穿着它一样。
习惯多么可怕啊,他和闵渊之间的美好回忆都在两千多个寂静的夜晚里一点一点消融模糊,这抹绛红却逐渐代替了这些回忆,成为了木恬回忆起闵渊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颜色。
闵渊甚至都不认识它。
木恬把它塞进了立橱的角落。
*咚咚咚
“王爷。”
是闵冉,木恬昨天吩咐过他这个时间来春禧殿,说好了让他见见闵渊。
但现在闵渊的状态不太好,木恬有些犹豫,他不确定闵冉对闵渊来说是刺激还是安慰。
闵渊听到这个声音也抬头了,但也仅限于抬头,他没有对这个声音做出太多反应,心海里也没有涌现出别的可以辨认的情绪。
【还是先别让他进来了。】
木恬转身开门,给闵冉做了个手势告诉他不要出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示意他在外边候着。
“闵渊,来,喝了这个吧。喝了你会好受一些的。”
闵渊感觉到木恬端了一碗东西,放在他手边。
闻起来很腥。
闵渊接过瓷碗,里边的液体跟着他的手一起轻微颤动,碗里的东西装的很满,他一抖,就有几滴液体溅到了他手上。
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压住端碗的手,强行控制住它不再颤动。
木恬又看到了那股像泥浆一样的恐惧。太粘稠了,几乎让木恬也窒息,恐惧在木恬的身上演化成了焦急,他迫切的想要让闵渊好受一点,衣服已经丢开了,他不知道闵渊还在害怕什么。
“殿下,属下真的不是有意……”
【别这样,别这样殿下】
【我已经知错了,不会再跋扈,也不会再去挑衅王妃了】
【别杀我。我还有用,别杀我……】
闵渊的话还没说完,木恬就同时开口打断。
“这个是补品,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快喝了吧,喝了就会舒服很多的。”
他觉得闵渊可能是缺一些阳气。阴傀本身维持活动不需要阳气,但借由两心通共享了一部分活人灵魂的闵渊是个例外。
他的灵魂和木恬灵魂衔接的地方需要微量的阳气来维持,而直接晒太阳获取阳气又会使他受伤,通过喝带有微量阳气的动物血液来补充阳气就成了闵渊几乎唯一的选择。
所以木恬才会叫闵冉端一碗鸡血来,公鸡报晓,作为太阳的忠臣,鸡血里也带有少量的阳气。
补一点阳气,灵魂会舒服一些,也许这股恐惧感就会消失了。
“是……”
话被打断,闵渊本就沙哑的声音更是小的几乎听不见了。
【殿下不必如此的。】
【殿下要杀闵渊,吩咐闵渊自裁就是了。】
【闵渊不会恃武自珍的,没必要骗闵渊。】
【没必要骗我的。】
他端起碗,动作停滞了一会,然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俯身伏地,把碗放在一边。
起身,跪下去,一叩首,再起身,重复。
三拜三叩首,这是一个极为正式的大礼。木恬也只有在自己的亲王册封典礼和每年王府开坛祭天的时候才会受这种大礼。
他感觉自己在耳鸣,心眼介于能看到和看不到之间,木恬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是看到的太多了眼前一片白,还是闵渊心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变成了一片白。
他只能用肉眼看见闵渊跪在他脚下,向他磕头谢恩。
【他以为这碗东西是什么?】
木恬终于感觉出不对来了,闵渊的动作,带着一股颓然之气。像是堂下的人犯终于听到自己的刑签落地的声音,爬过去捡起来一看,是斩立决。
……
【他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怎么会……】
闵渊刚才脱衣服脱的太急,可能勾到了发髻,弄得发髻有些松垮,此时他一低下头,就露出了被摁进枕骨的‘金簪’和上边镶嵌的琥珀色宝石。
‘王文浒,你带上一队人在趁夜埋伏在城外长亭,如果闵渊来了……格杀勿论。’
【……】
【……】
【……】
【他在向我拜别。】
其实木恬心里隐约知道,闵渊可能在害怕自己衣服上绣的大蛇,大约因为它长得太像王爷勋臣们才能穿的蟒了。
闵渊在害怕他穿了一件‘蟒袍’会引来王爷降罪。
其实他的武勋足够他穿这样的衣服,这件衣服甚至不够他武勋应有的规格,不好的原不是这件衣服,而是木恬这个人。
是这个看见他穿属于他自己的赐服都会觉得招摇,叫人在一众奴才下人和他的老部下们面前把他的衣服剥去,极尽羞辱之事的人。
是这个会给他扣上私纵族人和偷食耕牛这类莫须有的小罪,然后揪着这点小罪不放把他往死里整的人。
而实际上他也确实被整死了。
在当时的闵渊的眼里,木恬是出于什么理由而下令杀他的呢?
在木恬给他扣上的那些罪上,闵渊完全无辜,如果硬要说闵渊做错了什么。
也就只有在王府大门当差的时候没守规矩,抬头看了木恬一眼……
就因为他看了一眼。
闵渊真的是个好人啊,即便受到了如此不公的对待,他也只是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的去认那些根本不算是罪的罪名。
就算觉得自己到了最后的关头了,能想得出来的,也只是向木恬拜别。
【他应该咬我一口的。】
而且要狠狠的咬,扯下木恬的一块肉,或者扯掉自己的几颗牙。
对残虐无道的人,不该俯首。
闵渊行完礼,双膝跪在地上,腰却挺的笔直。木恬很久没见过他把腰挺的这么直了,比七年还要久,在那个久远的时节,闵渊还会笑吟吟的叫他柏儿。
他双手端起瓷碗,缓缓送到嘴边,就要喝下去。
“闵渊!”
木恬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抢过了他手里的碗,闵渊一片白茫茫的心海里荡起了一丝惊讶。
【不能让闵渊就这么喝下去,我得解释清楚。】
木恬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说清楚,闵渊喝下去这碗鸡血后的每一天可能都会在心里怀疑,碗里的毒药什么时候会发作。
牵机药要几个时辰,鸩毒要半天,金铅要一个月,微量的断肠草想要毒死人要一整年。
这种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要死了的感觉很不好,木恬对此深有体会。曾经他疑心闵渊要对他下手的时候,就曾这样被自己的疑心暗鬼折磨的寝食难安。
当时他只挨了四天就挺不住了。
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闵渊会暗暗的担惊受怕多长时间呢,他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相信这碗东西真的只是一碗‘补药’而已呢。
他还能相信吗?
木恬捧起闵渊的右手,把它放在自己脸颊上,让他摸着自己的脸。
“不要动。”
闵渊反应过来木恬要干什么了,想伸手去把碗打翻,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正在他一边拼命挣动,一边运功检查自己的内力是不是又出问题了的时候,木恬已经把碗送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