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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公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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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恬刚骑马进府门,就有等在门口的斥候营老兵来报,不用想,一定是木景琪那边又弄出了什么事来——急报不会傻乎乎的站在门口等,军务不会不经长史司。

木恬现在一看见闵渊,心里就又一股没由来的焦躁感,像被小针细细密密的扎,又像被人拿麦芒扫过脊背,就是一股子不舒服。

方才进门的时候刚瞄到闵渊,门内就站了个斥候营的老兵,这股子不舒服的感觉就更加旺盛。

闵渊和木景琪,这两个名字一起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来报的人说木景琪被废为庶人之后,整日无所事事,跑去赌博,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搭错了,把李妃给的万贯家财在短短一夜之间全部输光。

一个十三岁的小儿,能干出这事来也不惊奇。是之前一直有人在暗中帮他,才叫他能安排出很多旁人看了都心惊的大事。

现在他整个宅子都被木恬的人暗中监视,曾经一直帮他的人管不了他了,他自然也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黄口小儿。

可怕的一直不是木景琪,而是站在木景琪身后,希望木恒血脉登上王位的那个人。

从木景琪落难时就跟着他的的小妾听说这回事,跑到赌场劝他不要再赌了,两个人就当个富家翁好好过日子,钱没了可以再去问李妃要,都不算是什么大事。

可赌红了眼的木景琪不肯,那么多钱都输光,他还哪有脸再去问李妃要?小妾在他耳边叫的狠了,下了他的面子,他就当场给了小妾一巴掌,直接把小妾也押上了赌桌。

另一头,小妾的兄弟眼看着木景琪自从被认回王府,行为就变得越发乖张,心知他早就不再是之前那个自己有一张饼就得给他妹子半块的小子。

听说小妾去赌坊找木景琪,就知道要坏事,骑马就冲到了赌坊,正好看见木景琪把小妾输给赌坊的那一幕。

谁能想得到呢,曾经为了给他妹子出头差点被打聋一只耳朵的男孩,能为了赌输了几两钱,就把妹子当成赌注。

小妾的兄弟出手给了木景琪一拳,多的一句没说,就只是要把小妾带走。

赌坊都觉得这样挺好,木景琪是王府在民间威望甚高的大世子的遗孤。能小小年纪就被纳进门的妾室也许就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儿。

赌坊只想赚点钱来,并不打算沾上麻烦。

结果木景琪像是被小妾兄弟一拳打坏脑子了还是怎样,死咬住小妾是自己的人,现在输给赌坊了就是赌坊的财产,她兄弟一个娘家人没有理由带她走。

是啊,一个屠户的小女儿,在流落街头靠给馆驿打杂为生的孤儿眼里可能是求而不得的神仙妃子,但在镇南王的侄儿这就只能是无媒苟合的卑微妾室。

可以被算作财产的那一种。

小妾的兄弟气极了,拎起木景琪来又是一顿暴揍。

木景琪身材矮小,早年颠沛流离的时候吃不饱饭,压根就没发育起来,不是高壮的小妾兄弟的对手,挨了两下打就缩在地上被小妾兄弟像踢皮球一样踢的滚来滚去。

赌坊看事情要闹大,怕这一个两个背后靠山大的吓人的大佛们在他这小庙里打出人命来,赶快遣人去报了官。

这边身上挨了打,木景琪芝麻大小的脑仁连带他那张麻袋大的嘴巴彻底没了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一会又是小妾兄弟无能,别说捐钱捐不到官,就是他都把镇南王金印偷来了,照样给他安排不上一官半职——没地方要他。

一会又是说木恬无德,偷窃了他父亲的王位,要不是他父亲死的早,王位本该是他家的,他现在早就该是世子了,还等着做什么小豆大小的镇国将军。

官府来了人,一看他在赌坊闹事,打架斗殴,就要把他拿下收监。

木景琪见状大为不服,从前他靠给人打杂过活的时候,在街头上是个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权势的人物们都能给他白眼看,这也就不说什么了。

现在他已经认祖归宗,是大世子的儿子,镇南王木恬见了他都得礼遇有加,体贴关怀,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昆明城的衙门来管他的闲事!

他那衙门长官才是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别说在镇南王府,就是在他的镇国将军府,要来拜见也不好递帖子。都不说他的侍卫长,单说他身边李妃派来的亲卫,也是人均六品武官!

现在他落魄了,什么势利东西就都欺负到他头上来了,一个府衙下边的衙役头子也敢跟他高声大气,一时气不过张口就喊:

“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先别得意!我告诉你们,我在王府里头可有个大帮手,最近就要替我除了木恬那个忘恩负义的!”

“他抢了我爹的王位,可不会乐呵太长时间的!到时候我成了镇南王,你们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一番激情壮语,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雷的外焦里嫩,直接将打架斗殴升级成了谋刺王驾。

他小妾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去要捂住他的嘴,他又想给小妾一个巴掌,却被小妾死死按住根本挣脱不了。

女人向来就比男人发育的早,十三四岁的女孩身量已经长开,比他的丈夫高了快要一个头,身量上去了力气自然也不弱。

不过本来小妾捂嘴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全天下都已经知道他要谋划刺杀镇南王,并且他是全昆明为数不多的搞不好真有这个能力,又确实有这个动机的人。

在外边听了个全程的斥候营老兵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就派一个人去跑到镇南王府给木恬报信,其余的人还跟着木景琪。

一直跟到了府衙大牢,人多眼杂,实在是跟不进去了才作罢。

木景琪人现在虽然在昆明城的府衙里,但昆明城估计审不了这种事涉王爵的案子,也不敢掺和镇南王府的浑水,最后还是要把人交到按察司手里。

而统管按察司的是新任云南巡抚。

这个案子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往大了说这是刺王杀驾,谋杀亲叔的恶逆之罪,处十恶不赦之列,一旦发现了是一定要押解进京交大理寺的。又由于木恬身份的特殊性,最后这张案卷搞不好还是会被呈上御前。

往小了说,这就是个滥赌的醉汉赌输了又挨了打,口出狂言而已。这回不像上次一样直接叫人看到他豢养死士的园子,没有物证,听到他说话的也都是些赌坊里的地痞流氓,本身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木恬给了些赏银子,让老兵们回去休息,自己则坐在正阳殿里尝试给云南巡抚递信。

最好这事还是能交给镇南王府来处理,不要又闹到御前去。

人送到按察司大牢里再想往出要就麻烦了——三司刚交还朝廷没两年,木恬此时伸手进三司跟伸手进皇帝□□没啥区别。

于是木恬只能派人去昆明城府衙门口等着,人一送出来就拦住,在到达按察司之前先把木景琪扣下。

再得差人赶快把赌坊一干人等全都拦住,不要让他们到处声张,把镇南王府的家事抖落的到处都是。

忙活一大气,木恬好不容易放下笔,想喝口茶解解渴,就见奴才来报,说李妃病了,请木恬过去看看。

大夏天的,李妃的安寿殿门窗却关的死紧,一点风都不让透,室内被热气熏蒸的几乎不能呼吸,药汤味和燃香味混在一起,木恬闻了就一阵头疼。

前年王妃过门,鸾仪殿就腾出来给王妃居住,李妃则搬到了王府中院北边的安寿殿,跟老镇南王硕果仅存的两个侍妾,闵氏和何氏一起居住。

此时李妃抱病在床,起不来身,闵氏和何氏就得跟着一起被关在这不透活气的小屋子里,跪在床前侍奉。

医正说李妃是昨日夜里忽然浑身盗汗,手脚冰凉,好不容易挨到白天睡了一觉才好一些,结果刚才又发了急惊风,眼下整个人裹着大厚被子躺在床上,一点风都不能见。

李妃已经年近六十,就算是没生病,这么捂下去,活活捂死了也是有可能的。

“柏儿,你过来,叫娘看看你……”

木恬走上前坐在李妃榻头,用手摸了摸李妃的额头,微微发烫,手一模上去全都是成滴的汗,打的头发湿漉漉的,一碰就往下滴水。

木恬坐在李妃床前的脚踏上,握住了李妃抬起的手。

这双手很冷,即使是夏天,即使刚从被子里掏出来,也透着一股从骨血里传来的冰凉。

这个体温绝对不正常,让人马上就联想到秋天的蝉或者春天的梅。

这勾起了木恬心中那丝忽隐忽现的不安。

自从李妃回到王府,木恬终于得到了一个他从来就向往但一直未曾拥有过的,完整的家庭。有高堂,有妻妾,收养了儿子,也找回了侄儿。一家人和乐融融,所有人都敬爱,关心木恬。

木恬心里的不安却随着时间推移越演越烈。

能享受天伦之乐,曾经是过去的木恬认为的,人生最大的乐事。可真到一家子都凑齐了,木恬却总是患得患失。

这人世间熙熙攘攘,就像一条巨大的闹市。闹市里有的人腰缠万贯,有的人孑然一身。

木恬曾经就是那个孑然一身的人,手里空无一物,走在闹市里,虽然什么也买不起,但别人也什么都抢不走。

然后他成为了镇南王,有了母妃,有了妻妾,有了养子和侄儿,就像行走在闹市中孑然一身的人忽然怀中多了一块金砖。

现在他要比大多数人都富有了,但这也就意味着大多数人都有动机抢夺他手中的金砖。

这块金砖在他怀里格格不入,木恬没法想象自己能抱着这样的宝物一路前行,闹市里人太多了,他早晚会丢掉这块金砖。

李妃身体的异样让他更加恐慌。

他总感觉有身边有一位最重要的亲人,即将无可挽回的离他而去。

他才刚成为镇南王三年,李妃也刚从悲母庵回来三年,这三年里有一整年是战事,剩下的两年也都在收拢各部重整军政的忙碌中度过,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的和李妃叙一叙母子之情。

他甚至都不知道母子之情应该怎么去叙。

他应该生一场病吗?这样李妃就可以烧些热水来给他擦擦身子,暖和暖和手脚。

可这些是下人做的活计,有管烧水的下人,也有管伺候病榻的下人,听说过儿子这样服侍父亲,可没听说过太妃这样伺候王爷。

这不符合李妃的身份。

或者他应该让李妃为他做一双鞋子,做的难看点也没有关系,他会一直穿在身上。书中的母亲对儿子表达亲情,向来都是这样。

可李妃也是武家出身,向来拿不动针线,木恬问了她几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于是木恬只好只要人在府中,就日日来给母妃请安。

木恬总觉得这样不对,没有那种母与子之间亲密无间的感觉,但木恬也不知道除了这些,他还能怎么做,还应该做些什么了。

他仅有的关于亲情的遐想,都是从和闵渊的相处模式里照猫画虎学来的仿品。

但闵渊和他毕竟不是真正的亲人,也许这就是他学了半天,也没能拉近他和李妃的距离的原因吧。

李妃握着木恬的手,说她昨晚做梦了。

她梦见两棵大树,一棵松树,一棵柏树。树上各停着一只仙鹤,乃是一对兄弟。

仙鹤兄弟各自在自己的树上生活,年长的仙鹤每每捕倒鱼,就把鱼儿让给年幼的仙鹤吃。年幼的仙鹤在自己的树上发现了能治病的果实,也主动把它让给兄长。两只仙鹤在两棵树上过着兄友弟恭的日子。

李妃路过树下,感叹仙鹤兄弟的情谊,便忍不住在此驻足。

这一驻就是十余年,斗转星移,年长的仙鹤因为修行圆满,得道飞天,只留下了一颗蛋。蛋里出生的小鹤舒展羽翼,也逐渐褪去了绒黄色的外衣。

可不知什么时候,小鹤忽然与鹤弟开始争斗。幼鹤哪是成鹤的对手,转眼间就被鹤弟坚硬的喙啄的遍体鳞伤,松树和柏树也因为两鹤的争斗变得东倒西歪,再也没有以前茂盛繁荣的景象。

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小鹤掉下松树,正好掉在了驻足在此的李妃面前,李妃看到如此美丽的生灵因亲族相斗而变得面目全非,心中大恸,正要上前劝阻,梦就醒了。

李妃对这个梦始终不能释怀。

李妃没说自己的病,也没提木景琪,只是让木恬替她解梦。

解这个叔侄相残的悲梦。

“周公曾解梦曰:阴极则吉,阳极则凶,谓之反梦。母妃不必太过挂心,既然仙鹤叔侄在梦中相残,那在人世必定友爱恭敬……”

【我放过木景琪了,不会杀他的。】

木恬感觉到李妃的手马上回升了一些温度。

她抬起手来抚摸着木恬的脸,流下了两滴眼泪。

“柏儿长高了,也瘦了,跟你小时候白白胖胖的,一点都不像了。你这些年吃苦了……”

原来娘还记得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原来他小时候娘的目光也曾为他停留过,原来娘也会心疼他吃苦了。

能听到李妃的这一句话,木恬很高兴。

离开李妃那的时候,木恬嘱咐把寝殿的门窗都打开,让屋子里透透气。

心结已解,李妃的病会好的。

木恬回到了正阳殿。

去李妃那待了一会,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婆婆病了,王妃自然应该去侍疾,不会来膳堂用膳,木恬也无心去小膳堂,就告诉厨下不必准备那么多花样,拿些精米饭配上炙猪颈来即可。

他还得着急写一封折子,请皇帝允许他把木景琪的事当做家事来处理。

未出木恬所料,三司交还朝廷,朝廷派来统领三司的巡抚就一定是铁杆文官集团,对方不肯卖这个面子给他这个镇南王。

递过去的书信被原样退回,信使甚至连云南府衙大门都没进去。

这是个愣头青,不怕死的那种愣头青,专门推出来用来让木恬犯错的那种愣头青。

听说木恬在木景琪被押往按察司的路上就把人扣下了,正好给了对方参他一本的机会,只木恬和李妃谈话的这会子功夫,人家的折子应该已经上路了。

木恬也要快,他的折子最好要跟对方的折子同一天,甚至更早到达京城。要让皇帝在同一天里看到两本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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