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花园的银杏树长得极为高大,后花园本身又接着山体,地势要比王府前院高上不少,是以站在王府高大的府门外边就能看到老银杏的一部分枝叶。
彭樾不瞎,当然也早就知道王府后花园有一颗老银杏。
但他十分的不愿意靠近这颗老树。
本身彭樾施展的术法就要大量的借助阴气的帮助,在阳气极重的银杏树下几乎不能使用,这让他用来傍身的手段就只剩下撒撒糯米了。
好在就在刚才彭樾为了拖住追上来的闵渊,彭樾已经一口气把所有的符咒和桃木剑都扔了出去。
现在他的确也就只能撒撒糯米,没有缺少阴气的后顾之忧。
从今天王爷大手把活阎王闵大爷头上的号令之符揪掉开始,彭樾就多次尝试跟王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试图劝醒王爷赶快叫侍卫上来——现在的情况早就脱离了王爷的掌控。
但这个死王爷,就像有人给他喂迷魂药了似的,坚定的相信,就算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还是能通过剩下的最后一张符咒制服这个灵活且武功高强的僵尸。
不知道他哪来的这种自信。
彭樾真的啥都不想说了。要不是王爷还没发给他赏钱,他真的早跑了!
苦哇!
不过经过刚才的一番试探们可以确定的是,彭樾在一开始就给自己施上的辟邪咒确实有用。
有好几次阴傀都可以给他致命一击,从动作上来看阴傀也的确有这种打算,然而到了真要打着彭樾的时候,他却只是把彭樾丢飞了出去。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这种情况多次发生就肯定是符咒的作用了。
看来虽然打在这个阴傀身上的辟邪咒没有特别大的作用,但给自己施上的咒术还是勉强有些效果。
虽然做不到让这具阴傀不能近身,但好歹最低限的趋吉避凶,避免致命伤的作用还是有一些的。
辟邪咒靠阳气就能施展,反正咒术对这具阴傀也没什么用,也许放弃主动施术退到银杏树下也是一个转机。
彭樾在春禧殿院外盘算的时候,就这样给自己做了多次心理工作,才说服自己翻进春禧殿,拉上王爷往银杏树跑去。
他十分的不愿意靠近这颗老树。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没有掐诀起卦的必要,对于这棵树,彭樾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喜,一看见就有种心里毛毛的感觉。
但没办法,都到这个份上了。
闵阎王回魂的时候他没跑,丢了好几张贵重符咒的时候他没跑,拖到最后全身的符咒和桃木剑都搭进去了。
他跑不了了,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现在已经不是拿到赏钱赚多少的问题了,他把吃饭的家伙都搭在了王府里,现在跑了就血本无归了!
这比要了彭樾的命还难受!
于是二人只能各自抱着最后的希望,赌一把,求求这棵保佑过豊朝皇帝的爱臣,保佑过老镇南王,甚至传闻保佑过行军至此的太祖皇帝的银杏树,能再保佑一次来到他树下的人。
彭樾拉着王爷前脚刚到银杏树下,后脚闵渊就追了上来。
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片银杏树叶的时候,王爷和道士就都发现了变化。
闵渊变慢了。
木恬庆幸刚从东厢耳房里拿了一套闵渊作战时常穿的轻甲。
这套轻甲的臂甲延伸到手背,甲片材质轻盈,甲身衬布厚实,每一个铁片和桨布之间都磨合顺滑,把手臂护的严严实实的同时也不影响动作灵活。
这说明它的主人的发力方式和动作幅度都和木恬高度一致,长时间穿戴下磨出来的每一个凹槽和布甲的褶皱都在默默地帮助着木恬,保护着木恬。
就像它的主人生前一样。
有了这层臂甲,不仅抱好的架子徒手砸不开,不用化劲单用双臂架子硬接灌了内力的重拳也不会震的内耳发痛。
再加上银杏树下阳气聚集,使闵渊不仅变慢了,出拳的力道也变弱了。
在这一切的帮助下,木恬才终于有能力能跟闵渊用上内力,实打实硬碰硬的用拳头来上几个回合。
木恬再次在心中感叹闵渊的武功。
闵渊在他面前实在是太顺从了,从不反抗,从不违逆,到他死前的那一段日子,他甚至都不怎么在木恬面前挺直脊背。
他就像一头温驯的大狗。
为它的主人尽忠职守,跟在主人的鞍前马后。
牵着这样的大狗,因为它的忠诚,主人手里的狗绳从来没绷紧过。走得久了,人总是会忘了,其实光靠人的力气根本拽不住这头比狼还要凶猛得多的巨兽。
直到木恬真正的被闵渊的重拳砸一下,木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多年的相伴,闵渊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珍视爱重他。
珍视到即使木恬践踏了他们之间的誓言深深,背叛了他们曾经的生死与共,直到他被逼到引颈自戮,他也从没想过用他这一身的绝世武功为自己讨回几分公道来。
他完全有这个能力。
他明明完全有这个能力的。
折腾了大半宿,木恬的体力所剩不多了。银杏树下阳气太重,闵渊的阴气飞速消耗,也逐渐有了力竭之势。
道士不通拳脚,闵渊和木恬之间高手过招到底谁占优势他也看不出来。道士眼里能看到的就是二人的拳脚逐渐能被肉眼捕捉了,从一团团虚影变成了切实可查的招式。
他猜他赌对了,在这棵老银杏树下,阴傀的确会变得虚弱。
参天的银杏在柔和的月光下投射出一片广大的月荫,而道士则悄悄的走出了这片阴影。
树木的的树荫是木气天然所及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的气,无论阴阳,不拘灵妖,都会受到树木的影响,不同属性的树还能聚集自己喜欢的气供自己使用。
树扎根于地,枝蔓于天,作为连通天地的生灵,树木天然的享有天地的宠爱。
道士还没忘记当初看向银杏树时心里毛毛的感觉,他掐指算了一下吉凶,结果是啥也没算出来,这让他更坚信了自己的预感没错。
啥也没算出来说明肯定有啥影响掐指算卦了!
此地不宜久留啊!
道士尽量在不惊动闵渊的情况下拿着仅剩的最后一张号令之符,绕过银杏投下的月荫,悄悄来到了闵渊身后。
他在等待木恬耗尽闵渊的阴气。
另一边,闵渊似乎也察觉了周围环境对自己的消耗,动作由攻守兼备的试探性出拳改为大开大合的猛烈进攻,试图快速撂倒木恬,离开银杏树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速战速决,可偏偏每一个人都没法在短时间内改变现状,这导致情况陷入了焦灼。
闵渊大开大合的过激打法让木恬很是捉急。
一方面,放弃试探的闵渊开始一招接一招的使用踢技和肘击,角度刁钻,力道不俗 。一个躲闪不及,即便是打在布甲上,也有可能弄出骨折或内伤。
另一方面,大开大合的踢技会让下盘出现巨大的空档,行程过长的拳击也会让脆弱的下巴和脖颈暴露无遗。这对木恬来说本来是伺机制敌的绝佳机会。
但和刚才在春禧殿内交锋时同样的问题依然存在——木恬不能用带内力的招式去击打闵渊任何容易骨折的地方。
阴傀不是活人,没有生机,一旦受伤就无法恢复。
骨头折了活人还能再接上,阴傀就只能打铁钉子固定。固定过的骨头会变得很脆,不能蹦蹦跳跳,时间长了铁钉子还有可能烂在骨头里,让本来就脆弱无比的骨头更加易碎。
对于阴傀来说,骨折几乎直接等同于折寿。
用阴傀来做士兵,经过复杂的仪式耗费大量精力招回来的阴傀士兵也几乎都是一次性用品,这也是能活死人的阴傀邪术没被滥用过的原因之一。
成本太高,成品太脆。
闵渊虽然是个习武之人,有内力护体,不至于踢踢打打的把自己弄骨折,但也架不住武功高手带着内劲往要害上使劲的砸。
木恬不能冒这个风险。
其实木恬也问过闵渊的死穴,闵渊告诉他了,在刚才对打的时候木恬也尝试用内劲去戳过。
但毫不意外的没有啥作用。
这倒不是闵渊对木恬藏私,闵渊的内息功法被他自己改良过,运行起来精深玄妙,死穴会随着真气运转周天而缓慢移动。
当时闵渊把自己的死穴告诉木恬后,又把内息运转的法门告诉过木恬。按照法门推算,就能知道随着真气运转,死穴大致走到了哪个穴位附近。
然而闵渊自己改良出来的那一套东西,木恬当时就怀疑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得懂。
真就离谱。
真气运转路径诡异,周身大穴的连接方式至今成谜,木恬试探性的跟着练两下走个小周天都险些走火入魔,更别提走完一整个大周天了。
闵渊掰开了揉碎了讲了好几遍,木恬不仅没听明白还开始犯困了……
最后闵渊也无法了,只好放弃试图让木恬在短时间内理解自己修改精进了十余年的内息功法。
想起自己内息运行总是与月相不谋而合,闵渊又总结出来一套用朔望来计算死穴行进路线的简单算法。
他觉得理解这个要比理解内息功法简单的多,这总不会理解不了了。
以月相为基准,以现在死穴的位置为起点,经过一套这样那样又这样那样的复杂算术,最后就能知道死穴在什么月相下停在哪个穴位附近。
天可怜见,听闵渊的内息法门木恬只是犯困,听这一套死穴简单算法听得木恬直想吐……
死穴的位置是习武之人的一个大忌讳,拿住了一个武人的死穴,只要不是武功差距实在太大,都相当于在这个人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他只是听说自交死穴是宫门王府里的心腹武将们表忠心的常用方式,宫里的皇帝都拿着自己心腹手下的死穴,他爹也拿着自家禁庭卫指挥使的死穴。
就也想来问问闵渊,看看闵渊肯不肯把死穴交给自己。
其实没什么好问的,木恬心里清楚的很,只要他问,闵渊绝对毫无保留。他就是来闵渊这抖抖他那主子的小威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