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木恬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春禧殿东厢的耳房。
当年木恬还没承爵的时候就住在春禧殿的正殿,旁边的东厢就是闵渊的居所。闵渊早年在战场上用过的一些兵器就也储存在东厢的耳房里。
闵渊去世后,这些兵器就再也无人使用。虽说木恬时常派人来擦拭上油,该下弦的下了弦保管,但架不住日子久了,弓弩一类的也还是逐渐的失力,变成了陈设摆件的一部分。
当然木恬不是来拿弓弩的,当年他们闹的再不堪,木恬也从来没想过拿弓弩去射闵渊,当年不会,现在就更不会了。
他是来拿马朔的。
闵渊马上功夫奇好,在战场上常使一杆精钢马朔,刀头自不必说,握杆也是上好的老白椆,手感沉厚,韧而□□。
精钢刀头别看只比寻常马朔长三寸,就是这三寸,厚度就大有不同,重量较之寻常马朔几乎翻了一番。非是闵渊这样的高手,在马背上挥动这杆马朔只会拉伤腰跨,更遑论杀敌了。
当年闵渊骑上西北来的高头大马,拎上精钢马朔,只带一百心腹骑兵就能从敌侧直插帅帐。凡是在战马奔行路线上的,别管是人是马还是战车,沾了马朔一点,顷刻之间肢断骨碎,人仰马翻。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闵渊参加的战役不多,但军功积累的奇快,靠的就是这一手杀敌如同摧枯拉朽的马上功夫。
精钢马朔长有八尺,即便功夫如闵渊也得在马上才能把这杆马朔挥的虎虎生风,木恬当然没有自大到打算在平地上拿这个去跟闵渊较劲。
他看中的是作为握柄的白椆木杆子。
卸了刀头,这跟白椆木本身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棍,如果放到以棍法闻名天下的少林去,恐怕比御赐的袈裟还要惹人羡慕。
木恬打算尝试一下用棍能不能制住闵渊。
一寸长,一寸强,对付赤手空拳的疯子,没有比棍再好使的东西了。
听说过壮汉乱拳打死老师傅,还没听说过谁能乱拳打死持械兵。
要是闵渊神志还清醒,木恬是万万不敢托大的——闵渊本人正是单刀进枪的行家。
但看刚才闵渊使的那一手王八拳,木恬忽然又觉得自己行了。
总不至于王八拳还能把拿着棍子的武人摁着打吧?
一阵摆弄卸掉刀头,木恬拎起棍子就跑,刚走出两步,想了想,还是从柜子里头扒了一件闵渊生前常穿的布甲套到了身上。
这下至少是没有被一拳锤死的风险了。
彭樾无奈了,彭樾真的彻底无奈了。
符咒打不中,打中了也不太好使,糯米和黑狗血砸上去就是听个响,没看出来有什么实际的伤害。
桃木剑勉强能使,闵渊从不直接去接它,都是闪身让过去或者用穿了鞋的脚一脚踢开。即使是神志不清,对自己有先天威胁的东西闵渊也会凭本能减少接触。
也就是说除了桃木剑以外,在闵渊的本能里,目前道士没有什么能威胁他的手段。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彭樾的体力也在大量消耗。和闵渊的对打从偶有往来的逆风局,逐渐变成了闵渊单方面追着彭樾满院子乱窜。
院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外边的禁庭卫肯定是知道,但是只要王爷没有发信号求救,彭樾就算是叫破了喉咙他们也不会理会。
天色太暗可能闵渊也看不清脚下的路,偶尔他也会被凸起的石砖台阶绊一个趔趄,可跑了这么些圈,他又重新掌握了这块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地形,越来越健步如飞。
彭樾疲于奔命,连叫唤都没力气了。他现在就是痛恨自己贪财爱利,为一千两银子接了王府这趟黑活,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己要是一个失手死在这,之前攒的五千两银子就便宜了第一个闯进他道观的贼了!
这可真是辛辛苦苦三十年,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苦哇!
就在彭樾要被闵渊抓住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木恬抄起白椆棍从东厢房顶上一个劈棍从天而降。
从他站上房顶的那一刻闵渊就有感应,脚上追道士的速度不减,同时也提防着房檐上的木恬。是以木恬劈棍而下的那一瞬,闵渊一个侧翻就从地面滚走了。
现在就指望木恬能用木棍制住闵渊一时半刻,只要给时间让道士重新拍上号令之符,就算是大功告成。
木恬腰马合一,棍尖向前,摆出了一个飒利的架势,准备会一会闵渊的王八拳。
风吹柳动,今夜是个晴朗的月圆夜。
被差点砸中的闵渊转身就开始殴打木恬,还是没有套路的胡乱挥拳,可这次却打不到东西了。
闵渊每挥拳一下,大开大合之间就漏出破绽,于是木恬的棍子就随风而至,见缝插针,哪里有破绽就打哪里。
往往闵渊拳势未起,下巴,腋窝等薄弱的地方就被或戳或敲,闵渊想去抓棍子,来抓棍子的手又留下新的破绽。于是抬手挡住棍锋,扛着身上的敲打硬要上前,下盘便难免遭到挑拨。
闵渊的下盘极稳,木恬又怕打折他的胫骨,不敢用内力,即便好棍在手,也没能把闵渊撂倒。
闵渊力气又大,木恬虽说有棍在手,几轮对打下来虎口也隐隐有些要裂开的趋势。
木恬给了彭樾一眼,彭樾马上拿出用木恬的血在前几天事先准备妥的号令符咒。
先前一共准备了四张,木恬从闵渊脑袋上扯下来一张,闵渊发狂暴起的时候失手损坏了一张,现在彭樾的手里还剩两张。
机会还剩两次,如果不成,再没有多的符咒了,木恬就不得不面临必须要损坏闵渊躯体的局面。
彭樾把剩下的两个符咒展示给木恬看,木恬神色黯然,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就没再分给彭樾眼神,专注的跟闵渊对抗。
闵渊被木棍压着,始终够不着木恬的人。白椆棍太长了,闵渊即使偶尔运气好冲出了棍锋之下,手脚也还是够不着木恬。胡乱出几拳无果,棍尾反手一扫,闵渊就又回到了棍锋所及之处。
发现乱打打不中之后,闵渊又开始尝试往上跳,躲出棍子的范围,从上往下砸击。
然而每每双脚离地,就发现木恬手里的棍子就像是粘了胶一样顺着闵渊的腰跨就往上来,粘住小腹就往地上拍,动作干净利落,双脚腾空的闵渊根本无力阻拦。
不过闵渊被拍落地瞬间就会弹起来接着进攻,倒是也没给彭樾贴符咒的机会。
跨马挥枪不光是闵渊的强项,作为镇南军主帅的木恬,他的枪法也是可圈可点。甚至不算骑马作战,单纯的地上对枪,木恬的枪法就连闵渊也要忌惮三分。
枪棍本同根,刚才木恬和闵渊对打用的就是镇南王府看家的本事,十八路破蛮枪。
当年第一代镇南王就是用着一杆白毛枪,跟太祖皇帝一起一步步打下了天下。枪法传到后几代,木家人又跟据南蛮贼寇的兵器和武术,有针对性的改进了老镇南王留下的枪法,这才有了现在的十八路破蛮枪法。
在大周朝能叫得上名号的枪法里,镇南军木家的破蛮枪算是顶尖的那一档。
武将世家的枪法以杀敌为重,不拘劳什子武学传承,镇南军从小卒到大将都多少会一些破蛮枪法,使得一手好破蛮枪,算是镇南军出身的武将最显眼的标志。
于武道这一块,木恬不算很有天赋的学生,只有这十八路破蛮枪法是闵渊教给木恬的所有东西里,木恬唯一一样青出于蓝的本事。
用这个去打闵渊,木恬是十分里有十二分的抗拒。
他只求闵渊什么时候能出一个明显的失误,能被他撂倒压住,赶快结束这场战斗就好……
木恬的棍法步步紧逼,闵渊在棍法下步步后退,很快他的后脚就顶在了春禧殿院墙的青石墙齐上。
木恬和彭樾都看准了闵渊退无可退的这一刻。
就是现在!!!
木恬忽然发难,棍势直冲闵渊的咽喉而去,而彭樾得了信号,拿出一张符纸照着闵渊的头猛拍下去。
木恬这一棍势头威猛,用上了木恬全身的力气,这一击闵渊不能不挡!
只要他一伸手去拨弄棍势,沾衣不掉的十八路破蛮枪法就会以剧烈的翻滚之势带着他的手臂往两侧飞去,并将他整个人死死的顶在墙上。
这时彭樾的符咒就会落下,战斗就结束了。
从闵渊后脚顶上墙体的那一瞬开始,胜负已分。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感受到了迫切致命的威胁,原本面露疯狂的闵渊忽然沉静了下来,他闭上双眼,呼吸吐纳,一个吸气吐气,闵渊整个人的气势忽然变了。
再睁开眼,就这一次眨眼间,闵渊悍然出手,双脚跨步扎马,右手以一个快到在朗月下连残影都看不到的速度绕过棍锋,从棍势的侧面用手背一敲。
【坏了……全完了】
木恬在这一瞬间只能思考到这。
举重若轻的一下,木恬握着棍子的双手甚至都没怎么感受到这股巨力,在闵渊手里曾经坚不可折的白椆木杆子就被打飞了一大截。
木恬没感受到,说明闵渊出手的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位置之精准,已经到了在碰到杆子的一瞬间就完全折断了这跟柔韧有余的40年老白椆木。
所有的力道都在杆子折断的地方泄了出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力传到木恬手心。
这个功夫木恬见过,也学过,学了十多年也没学会。
这真不是木恬笨,木恬曾拿这一招叫镇南军中自恃武艺高强的将领们都来学学,现在十年过去了,能学个五六成大概的也就只有俩人。
这俩人里木恬也算一个。。。
这是闵渊的拿手本事单刀进枪术里的一招,名叫老僧扣门。
老僧扣门手旨在举重若轻,如同得道老僧轻扣柴门,简单的动作是洗练到极致的大道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