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暗中接触的两人,至此竟然无话可说。
唐缜突然伸手,缓缓地撕下脸上人皮面具。
陆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动作。面具下,是一副病态消瘦的容貌,依稀可见两年前的太子模样。
这两年他多次改换身份躲过追杀,又潜入宫中暗中谋划,可谓危机重重。
为了不使齐稚发现,他对自己的身体也做了非常人能够忍受的处理。
齐稚夺了他的位置,他也用他的法子羞辱他。
眼下,该做一个了断了。
见陆沉默然不语,唐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道:“本宫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陆沉点了点头。
“这便入宫?”
陆沉:“殿下放心去,臣誓死效忠殿下。”
唐缜笑了笑,不知是嘲讽还是欣慰:“你效忠的是南朝的江山,一直都是。我们唐家人,你看不上。”
陆臣不置可否。
唐缜又道:“好好辅佐景宁。”
他朝暗门走去,脚步极快。
此时,昭明殿内,齐稚正在待客。
坐在他面前,面容清肃,衣冠锦绣之人,是齐粟。
齐稚将一盏热茶递了过去:“多谢哥哥不杀之恩。”
齐粟垂眸,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茶。
很烫,他端得很稳,他一向能忍痛。
他的确在盟会上放了他一马,不然,他也不会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
“哥哥怎地不接?是不是还在怪我?”
齐粟笑了笑:“哪里的话,该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谢谢你才是。”
齐稚低头,也笑:“弟弟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哥哥告诉我,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我若是告诉了你,只怕走不出这昭明殿吧。”
齐稚转了转眼珠:“哥哥怎么这么说?你在盟会上给我留了一条路,弟弟是领情的。哥哥之前拿苏浅斟试探我,吓唬我,我大半年都寝食难安。昨日又跟外人联手来那么一场------如今哥哥也出气了;为何不索性痛快些?难不成,哥哥真的愿意为陆沉做嫁衣不成?要知道,他可容不下哥哥。”
齐粟自己端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放下:“弟弟说的,哥哥何尝没想过——但是,你该知道我的心思,我一心想做个南人呢。至于他容不下我又如何?我也未必能容得下他。”
齐稚笑得有些勉强:“做南人有什么好?”
齐粟附身,齐稚立刻觉得压迫。
他反问:“做南人的好处,你这辈子算是无缘得知了。弟弟这些年邯郸学步附庸风雅?学了这么久,竟连个皮毛也没学会。你要这南朝的江山干什么?山猪吃不了细糠,南朝落在金人手上,只有被糟践的份;弟弟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坐在这位子上?”
齐稚的笑几乎未收,眼中的寒意已然冻结。
“不陪你玩了,大家都挺忙。”
两人静下来的同时,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
齐稚又惊又怒,朝暗室那边看去。
一人穿着月白的袍子,从容走出。
齐稚像是意识到什么危机一般,本能地看向齐粟,瞳孔剧烈收缩。
齐粟坦然地点了点头:“弟弟要找的人。”
齐稚像是要碎了一般,几乎撑不住自己。
他!
那人对着齐粟点了点头没:“多谢。”
齐稚惊恐万分地想,苏浅斟竟然是他妈的一个幌子!
他提防了那么久,以为他在泥塘镇找到了什么;谁知人家偷梁换柱,将真正的太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起来。
而他,对他跪拜,乞讨,摇尾,丑态百出。
“你什么时候跟陆沉联手的?”
“联手?弟弟,你在说什么呢?谁要跟那个泥腿子联手?我们是各自为政——效忠南朝。”
太子唐缜对齐粟道:“本宫有些话对他说。”
“那便不打扰二位了。”
齐粟一走,唐缜便揭开面具,从容脱下白布袍子,慢慢走向衣橱。
他的身体,齐稚是熟悉的。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人,从头至尾,他在他面前,都是主子的姿态。
像是被驯服的狗一般,他早就没法子在这个人面前端起帝王的架子,发号施令。
他更习惯于跪在他面前,求他给他一些痛快。
那人在齐稚阴暗的眼神的注视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他换上他的衣服,回头朝齐稚笑了笑。
他问:“今日你要在上,还是在下?”
他几乎想像一只狗那样,匍匐在地。
半月后,金人收到消息,大举入侵南朝。
原以为会长驱直入畅通无阻,谁知四路军队全都遭遇重创。
四城州牧上一刻还在谄媚倒酒,下一刻便将对方割了喉。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诱敌之计,金人懒懒散散地攻进城。骇然发现城里穿着金人服饰的全是陆沉的精兵。
真是酣畅淋漓地上演了一场关起门来打狗的好戏。
偏偏那个人频频传出有误的消息,往往指向何处,何处便有精锐之师等着他们。
又简直是送上门去给人家打。
如此持续了近一个月的功夫,金人的兵力损失大半,才得到确切的消息;他们的傀儡被人识破,如今在龙椅上的,是真正的唐缜。
更叫人恐怖的是,每每都是唐缜在旁,逼着傀儡抄下他写的书信,传递消息。
整个皇宫将此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耍猴一般戏耍了大金。
傀儡就是傀儡,一点没坚持;果然做了那么多年的狗的人,便是扶他坐上那个位置也没用。轻而易举便被真主夺了回去。
他是怎么替代他的,他便也有样学样。
宫中有真正的唐缜坐镇,全力支持陆沉。
他没了后顾之忧,在四州之间神出鬼没,甚至几次杀过绿河。
直到来年春日,南朝的防御工事已经修筑到绿河以北,彻底占有天险。
依旧跟在陆沉后面的陈起也是饱读兵书之人,他就很看不惯陆沉的打法。
每一次都兵行险招,万一呢?
记得有一次,钦州派出五千人驰援凉州,谁知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金人大军兵临城下。
知道陆沉诡计多端,也不敢直接攻城,便在距离钦州二十里处扎营。
此时钦州城内有强弩,可距离太远,无用。
此时,要依陈起的法子,是苦守城池,一来等对方粮草耗尽,而来也可等援兵来,前后夹击。
可陆沉似乎很急,他说金人既不敢攻城,便诱使他来攻。
一开始用小弩,金人以为钦州城虽有陆沉坐镇,却没有堪用的兵器,又走了五千人;果然胆子大了,声势浩大地攻来。
谁知金人一靠近,陆沉便换了强弩,打了金人一个对穿。
此战过后,金人痛失良将屠孤,元气大伤;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北方。
陆沉见战事基本平定,迫不及待地回到颢京。
潇潇秋雨中的颢京,便酷热的夏季多了一些温润。
景宁在城郊为二人送行。
知道陆沉的心思,她纵然有千般不舍,也知道多说无益。
要说这辈子,她羡慕过谁,那便只有顾流纨了。
她神态亲密,将顾流纨拉到一边,与她说话,说了很久。
陆沉在长亭中耐心地等着。隔着雨幕,陆沉看到顾流纨好看的眉头皱起,又摇头。
他双手叉起腰,决定再等片刻,便将流纨抓回来上路。
顾流纨在他走下台阶之时,转身回了。
陆沉携顾流纨,转身给了景宁一个背影,扬起右手:“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