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只能追随时间,苦苦求而不得。
今天是二十九日,距离元时纪认识晏如斯,仅仅十天,家里的氛围却天翻地覆般难以平息。
元世界下楼时,夏芸准备好早餐,独自在喝粥,配炒香的薄壳米。
见到他,夏芸不禁问:“你现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元世界拉开椅子,神情恹恹地坐下。
“自己去舀粥。”
元世界懒得动弹,垂眸看着厚重的实木桌板,良久良久,一直等到夏芸吃完,拿起碗筷起身走进厨房,出来时,顺便给他舀了一碗粥。
“晏老三今晚要坐飞机走了。”
夏芸本想走开,听到他的话,突然定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
元世界拿起筷子轻点冒着白雾的粥,想了想试探说:“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夏芸说:“他本来也不是这里的。”
元世界问:“他走了,世纪怎么办?”
夏芸的神色有点不自在。
“关世纪什么事?都分手了。”
元世界沉吟道:“你不知道世纪有多喜欢晏老三。她说她不会结婚,是说真的,以后她都不会结婚,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嫁给他了。”
夏芸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瞎说什么呢?等过段时间,她肯定就忘记了,说不定还会后悔死,这么随便就——哎,等我去找个正经的,给她去谈。”
元世界苦笑,不知道夏芸的“正经的”是什么标准,但知道了也没意义,因为元时纪有自己的标准。
“世纪的眼光有多高,你也看见了,你要去哪找一个能把晏老三比下去的?”
夏芸一噎,“不是,你干嘛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元世界无力叹息,“我只是希望世纪开心。晏老三只认识她几天,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们是她的家里人,却心安理得什么都不知道。”
听着,夏芸只觉得儿子莫名其妙胳膊肘往外拐,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就好像潜意识里自知理亏。
但是理亏什么呢?
思来想去,夏芸干脆把儿子变奇怪的原因归咎于晏如斯。
“昨天你拿东西去还,晏老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都替他说话了?”她越想越气,“世纪跟他鬼混,你知道还不跟我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元世界微恼,口不择言说:“算什么账?你不就盼着世纪找个有钱的男人结婚吗?怎么她真找了你又不高兴了?”
夏芸被他突如其来的翻脸堵得哑口无言。
“你到底想要世纪怎样?她不结婚,在家陪你,你又要给她找男人,要把她往外推。她找男人了,你又怕她跟男人跑了不要你,非要她分手。说白了,你就是想要她嫁得近,在你身边拖家带口一辈子走不了,你需要随时都能使唤她!”
随着充满指责的话音落下,夏芸呆住了,元世界也呆住了。
死一样的寂静,犹如一道看不见的天堑横亘在两人中间,隔开了母子的所有联系。
半晌,夏芸似乎才回过神来,挪了两步又停下。
“她要是跟人走了,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这些你想过没有?我就想要她在我身边,结婚生子,安安稳稳,有什么错?”
元世界没想到夏芸还是这么冥顽不灵,一边内疚一边气愤地嚷道:“这是她的人生,你想要安排她的人生就是大错特错!她怎么想,你问过她没有?她那么大个人了,她说了你会不会听?”
这是元世界长这么大第一次跟夏芸吵架,当他冷静下来,他觉得其实不算吵架,是在讲道理,但忠言逆耳,夏芸不喜欢听,所以最后什么也不说就摔门而去,“砰”一声响吓他一跳,明明她可以不用关门的。
不一会儿,元时纪从楼上下来。
“刚才是什么声音?”
元世界端起碗,心虚说:“没什么。锅里有粥,去舀粥吧。”
等元时纪在厨房里舀了粥出来,元世界悄悄打量她几眼,看得出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是没什么精神,昨晚肯定是哭过了。
“吃完了要去店里吗?”
“嗯。”
“我先跟你说,妈今天心情不太好。”
元时纪夹了几颗薄壳米放在嘴里,语气淡淡地问:“是因为昨晚我去找晏如斯吗?你没跟她说我只是去还他东西?”
元世界垂眸,“不是因为这个。”
元时纪眨眼,睫毛忽闪。
“那是因为什么?”
元世界犹豫了一下,仍是那句话,“没什么。”
元时纪也不再问,默默喝粥,无端地想起见到晏如斯的那一天,她也是在喝粥。
她的思绪还未发散,对面的元世界起身走进厨房。
“他要走了。”
元时纪咽下嘴里的粥,仿佛幻听而不敢置信地发怔,等元世界在厨房里舀好粥走回来,她盯着他,不敢轻易开口问。
元世界坐下,拿起筷子,接着说:“今晚八点半的飞机。”
元时纪的红唇张了张,半个音都没发出,又合上了。
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若无其事地端着碗喝粥,只知道喝粥,连薄壳米都不碰。
元世界越看她越觉得孤苦伶仃,前几天明明还胆大包天、任性妄为,穿上野男人买的漂亮裙子就理直气壮当甩手掌柜了,那时有多鲜灵活泼,现在就有多死气沉沉。
可他到底是个局外人,无法干涉她的选择,不能鼓动她离开,不能庆幸她留下。
只是希望她开心,却好像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