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宿管阿姨已经上来查过一轮房了。
易临喻还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打印出来的拍摄日程表发呆。
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东侧走廊,第一场戏。
他盯了那张纸快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宿舍里很安静。祁思和秦淞被秦淞的妈妈连环电话催回了家,说是明天直接去现场。习攸去水房洗衣服,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易临喻把日程表翻过来,背面是他自己手写的清单。
稳定器。电池。挑杆。反光板。镜头布。备用存储卡。
每一样都打上了勾。
他又看了一遍。
稳定器。电池。挑杆。反光板。镜头布。备用存储卡。
都齐了。
他把清单翻回去,又看见明天的拍摄安排。
第一场,图书馆东侧走廊,程眠抱书走过,陆征坐在窗边看书,抬头,对视,三秒。
就三秒。
他演过更难的戏。上学期汇报演出,他演一个失明的老琴师,全场没有一句台词,全靠肢体。谢幕的时候台下有人哭了。
但那是在台上。灯光照着,台词写在剧本里,对面的人不是习攸。
易临喻把脸埋进手里。
他想起下午秦淞说的那句话:“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他说没有。
其实有。
不是怕演不好。是怕演得太好。
剧本里陆征对程眠的眼神,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了。克制,专注,收着力气,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练得很好,秦淞看了都说可以。
但他不知道明天习攸站在他对面,那个眼神他要怎么收回来。
宿舍门开了。
习攸端着盆进来,头发还有点湿,几缕碎发贴在脸侧。他把盆放下,转身去阳台晾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易临喻没抬头。他还保持着脸埋在手里的姿势,指缝里透出一点额头。
习攸晾完衣服,走回宿舍。
他站在易临喻床边,停了几秒。
“还不睡。”
不是问句。
易临喻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习攸没再说话。他转身关了顶灯,只留床头那一盏小台灯。然后他在自己床边坐下,没躺下,就那么坐着。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不出多少东西,只能照见易临喻弓着的背,和他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片额头。
很久,易临喻开口了。
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哑的。
“习攸。”
“嗯。”
“我要是演砸了怎么办。”
习攸没立刻回答。
易临喻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垂着头,看着那张被他翻来覆去捏出折痕的日程表。
“器材是我弄来的,分镜是祁思画的,秦淞为了那件抓绒衣跑了两趟服装市场,”他说,“章苏景把机会让给我们,老师批了场地,所有人都在等明天早上七点。”
他顿了一下。
“要是砸在我这儿了。”
他没说完。
习攸看着他的侧脸。台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阴影。
“你怕砸。”习攸说。
易临喻没否认。
“怕什么。”
易临喻没说话。
习攸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是怕忘词,还是怕走位错。”
易临喻摇头。
“是怕镜头怼脸的时候表情不对?”
还是摇头。
“是怕……”
习攸停住了。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不知道哪栋楼还有人没睡,亮着一点光,隔着窗帘透进来,很淡。
易临喻开口了。
“我怕我看着你的时候,”他说,“收不住。”
习攸没动。
易临喻没看他。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心里那张揉皱的纸,好像那张纸上写着他明天所有的退路。
“剧本里写,陆征看程眠,是克制的,礼貌的,保持距离的。”他说,“我练过了。我可以的。”
他顿了顿。
“但我怕一开机,我就忘了那是陆征。”
他没说“我怕那是我”。
但他说了。
习攸安静了很久。
久到易临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那盏灯灭了,久到台灯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点。
然后习攸站起来。
他走到易临喻床边,弯腰,从他手里抽走那张揉皱的日程表。
易临喻抬头看他。
习攸把日程表放在床头柜上,抚平折痕,用手机压住一角。
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易临喻。
“明天七点,”他说,“你是陆征。”
易临喻看着他。
“我也是程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