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被压抑在深处的情绪悄悄冒出了头,开始肆无忌惮地流泄。
虽然父母就在附近,但顾直温还是很想他们,想念活生生的他们,哪怕是顾兴年的严厉批评、楚香苓的不停唠叨。
他在黑暗中抹了把眼泪,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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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回从顾氏离开后,九点半回到租的小区门口。
这个老旧小区许多住户都搬出去了,留在这里的多是老年人,睡得很早,晚上九点整栋楼基本就黑了,楼下更没什么人。
孤零零的路灯杵在小道上,前方的路隐在夜色下。宋回一路走到单元楼门口,正要开锁,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拿钥匙的手顿了顿。
缩回手转身,只见一个壮汉身披夜色站在对面,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看不见样貌。但如果顾直温此刻在这里,他基本能凭身形判断出此人就是莫水要杀他的人。
一路跟踪过来的壮汉二话不说,一拳打向宋回的腹部。
来不及躲闪,后背撞上紧闭的单元楼,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宋回皱了一下眉,捂着腹部微微蜷缩起身体。
壮汉提起他的衣领,对着他又是一拳、两拳……
直到宋回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他才停下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他让你杀我,姜平?”宋回掀起眼皮。
“他说,这就是背叛的下场。”
从口罩下传来的声音沉闷又含糊,但宋回听清楚了,不仅如此,他甚至笑了一声。
明明受制于人,竟然还能笑出声。姜平的眼神变得愈发冷酷,手中的匕首在夜色下闪着寒光。
宋回:“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临时变卦?”
姜平动作一顿,问:“为什么?”
宋回抵靠在铁门上,脸上有乌青,嘴角挂着血迹,发丝凌乱。与姜平对视上时,那双眼睛却没有丝毫畏惧。
不知为什么,姜平莫名产生了烦躁的情绪,直觉告诉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见姜平神色变得狠戾,宋回不露声色,用像平常聊天一样的语气说:“因为我不想当杀人的帮凶。”
姜平疑惑地皱了皱眉,对宋回的回答很不理解:“你?”
“是啊,我突然想通了。”宋回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或许是因为他嘴角带血,笑起来反而显得诡异,甚至连眼角下那颗给他增添了温柔与脆弱感的泪痣,在此刻的夜色下都透露出些许妖魅危险的气息。
“我爸妈虽然死得早,但他们肯定希望我能成为一个遵规守纪的好公民,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就像你——”
“要是你弟弟知道最亲近的哥哥背地里干这种勾当,甚至即将成为一个杀人犯,他会怎么想?”
宋回的语气轻柔,毫无攻击性,姜平却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阴沉又决绝。
扬起匕首的刹那,不远处一道电瓶车灯光直射过来。
强烈的灯光让宋回眯了眯眼,也让姜平一惊,甚至都没转身看一眼就窜入了一边的黑暗中。
姜平逃走后,宋回背在身后紧紧抓着手机的手终于卸下了力气。他脱力地靠在铁门上,看向来人。
“哦哟!这里怎么有个人!”
外卖小哥停下电瓶车,见有个人瘫坐在门前,吓了一跳。等他下车后发现这人浑身是伤,更是惊惧。
“喂……你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叫辆救护车?刚才我看到有个人跑走了,是那个人打的你?”
宋回摇摇头,朝他伸出手。
外卖小哥以为宋回要借手机:“你看你这样子……还是我帮你打。”
宋回却指了指他手上拎着的一盒外卖:“我的。”
外卖小哥怀疑地打量他,问:“手机尾号多少?”
宋回报出四个数字。小哥一看,还真是。
“外卖给我,你走吧。不要报警,也别跟人说,把你今晚看到的烂在肚子里。否则——”宋回扶着铁门慢慢站起来,“我这副样子就是你的明天。”
外卖小哥没想到自己大半夜来送这一单,竟然会撞上如此吓人的事,忙交出外卖,头也不回地骑上电瓶车走了,并发誓以后再也不接这破小区的单了。
在外卖小哥火急火燎地驶离现场的同时,宋回打开铁门进入了单元楼。
姜平的拳头不是吃素的,如今浑身上下都疼。
他扶着扶手缓缓上楼。楼道内昏暗,但他没有开灯。
每个平台的窗户外,照进来的月色稀薄,不足以让人看清道路。他凭着记忆,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回家。
关上门,随手把外卖扔在门边,就再没有去动它。
他并不饿,外卖是特意点的。他早察觉出姜平在跟踪他,也清楚那个人不会放过自己。和那个大傻个说那么多话,其实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找出医药箱,宋回坐在客厅里给自己处理伤口。这时候,他才发现手上的手表和手串都沾上了血。
心中蓦地一紧,他不断用清水冲洗,哪怕血迹已经被洗掉了,还是觉得不够干净。
在哗哗水流声中,他突然回过神来,猛地关掉水龙头。
表带和手串往下滴滴答答不停地滴着水。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以一种几乎自虐的方式按上脸上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可他没有松手,直到脑中只剩下疼痛这一种感知。
镜中人的脸上满是淤青和血迹。他挤了点洗手台边上的液体,沾水打揉出泡沫,避开伤口,在眼下揉了几下后用清水洗净。
等他再次抬头,眼角下那颗与顾直温一模一样的泪痣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