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穿过两条街道，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后顿住了脚步。

“水师大人跟着我做什么 。”

师无渡从阴影里现身，脸上挂着似笑非笑地神情：“路这么宽，谁跟着谁还不一定。”

贺玄睨了他一眼，继续走。

师无渡眼角吊着三分倨傲，始终与他维持一步之距：“青玄不见了，你不急不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有了方向，莫不是在他身上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呵。”

贺玄步子不停，无视了他的挑衅。

师无渡冷哼一声。

两个短暂和平共处的人一前一后，直到在水君庙的朱红殿门前站定。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整座庙安静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世界里生生割了出去。

师无渡警惕地看着贺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刺：“你这鬼东西，不会真在我弟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吧？”

贺玄语气淡淡：“你猜。”

师无渡气得直想骂人，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贺玄突然一拳轰在了殿门上。

“……”

厚重的木门瞬间崩裂，无数木片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可木片飞至半途，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凌空定住，随即齐刷刷坠落在地。

殿内重归寂静。

庙祝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这些顽劣小辈为何非要凑到跟前扰他正事。但大约又秉承了“来者是客”的原则，他还是勾起唇角，转身对上了师无渡那张神色不善的脸。

“你也是师家人？”庙祝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人生得不错，气度也尚可，于是颇为中肯地评价道：“师家这代后生当真都很不错。”

师无渡没心思跟人寒暄，偏头问贺玄：“青玄呢？”

“那。”贺玄目光早已钉在了神像前的棺材。

师无渡眉心微蹙。他依旧感觉不到任何师青玄的存在，就好像他被什么东西密不透风地罩住了，连一丝气息都透不出来。

他心下一凛，抬脚就往前去。但步子刚迈出，脚下的青砖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下掀起，“轰”地一声竖立，从四面堵住他的去路。

师无渡眼中闪过怒意，借着气劲猛地腾起，直接越过阻碍掠向神像。

庙祝扫了他一眼，掌心向上轻轻一翻。地上的青砖应声而起，呼啸着朝半空中的师无渡砸去。

师无渡不闪不避，水师扇在手中“唰”地展开，神官之力轰然爆发，如万仞深海，当头倾覆。飞来的青砖瞬间被这股力道碾碎，化作齑粉，在气浪中纷飞。

他余光匆匆扫过棺内，但见师青玄赫然躺在其中。来不及细看，他整个人又如同离弦之箭，直扑而下。

面对这凌厉至极的攻势，庙祝却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

师无渡只觉像是猛然撞在一片无形的屏障，如同大浪拍打在了坚不可摧的礁石。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逆着他的法力狂涌而回！

师无渡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强行反弹出去，仰天砸向地面。

裴茗落后他们几步，刚冲进主殿就撞上了遽然朝自己“飞”来的水师大人。明光将军忙扑上前将人揽住，一手抵在师无渡后心，渡入法力稳住他紊乱的气息，一手拔出佩剑横于身前，满脸警惕地看向殿中。

“你到底是什么人？！”暖流透过裴茗的掌心传进身体，师无渡缓过一口气，心头的火却更盛了。他压下翻腾到喉间的血气，死死盯住不远处那张平静的脸。对于方才那一击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然而对面这个“人”，竟这么轻描淡写地接下来了。

“你我皆是这世间过客，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庙祝淡淡的说。

师无渡活了两世，向来习惯端着副风度翩翩的架子，行那或强硬或卑劣的手段。却不曾想到在此间碰上一个更能端的，一时间露出了个极微妙的表情。

他深吸了口气，继续问到：“你对青玄做了什么？”

庙祝想了想，耐心解释说：“此术名为‘梦魇之渊’，能将人的意识放逐至自身恐惧之源。若是强行以外力唤醒，他的意识便会在幻境与真实的裂隙中彻底迷失，成为一具空壳。”

“而欲入其心渊，妄图将其拽离者，”他目光在几人面上扫过，善意提醒：“便会同他一样，永远被困在无边梦境里，循环往复，直至灵智磨灭。”

师无渡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折扇，但面上依旧神色未变，甚至挤出了一脸诚恳：“这位前辈，我们与您无冤无仇，来到此地也非我们所愿，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不如您先将青玄放回来，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裴茗却似没有耐性，语气极冲：“你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把人抢回来就是了。”

庙祝含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忽然意味不明的说：“诸位可知，这世上最牢不可破的囚笼，不是铁壁铜墙，而是人心自缚。你们想救他，可曾问过他愿不愿被救？”

师无渡心头一沉。

就在这言语拉扯间，贺玄已悄无声息地往棺材方向摸去。庙祝的注意力正落在师无渡那边，对这道鬼魅般贴近的身形毫无察觉。

和仇人一起办事的好处，大抵就是对彼此的路数了如指掌。他们一个要复仇、一个要复盘，互相揣摩了几百年，对对方下一步的预判，有时甚至快过对方自己的念头。连眼神都不需要对，毕竟两看相厌，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这边，师无渡充分发挥出这一世久经谈判场的本事——东拉西扯字字试探，却又滴水不漏，引得一旁的裴茗都为之侧目。

那边，贺玄已经近身到棺材边缘，指尖几乎能触到那层无形的壁障。

他忽然脊背一绷，猛地回头。

正对上一直在“闲聊”的庙祝的目光。

那人似乎觉得眼前的局面很有意思，极轻地笑了一下，说：“各位小友，好意奉劝一句，莫要白费力气。”

贺玄抬手便是一拳，轰在了无形的屏障。

屏障纹丝不动。

庙祝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了，外界无人能与他的意识真正相连。即使他能侥幸闯出一重境，没准还会有二重、三重。跟着进去的人也同样会陷入梦魇，谁也醒不过来。”

言罢，他朝虚空中随意招了招手。白雾瞬间在殿内漫起，无数扭曲的黑影影影绰绰地从雾中浮现，向贺玄的方向围去。

闲扯以扯崩告终。

水师大人换回了一张臭脸，手中折扇骤然挥舞：“老裴！”

“在呢！”明光将军长剑锃然扫出，寒芒耀眼，锋利无匹。

他剑随身走，干净利落地封住了黑影涌向贺玄的去路。两大毒瘤配合默契一如当初，生生在潮水般的包围中撑开了半圈干净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