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外面的街道又热闹起来。
师青玄迷迷糊糊从床上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嘴唇——梦里那旖旎的余温还沾在唇角,搅合得人心尖发颤。
他耳根“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倒,砸进被子里,闷声哀嚎:真是服了!现实里怂也就算了,怎么梦里也这么没出息?连凑上去亲一口,都得劳驾地师大人自己送上门。
越想越懊恼,越琢磨越觉得丢份儿,师二少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排演翻身仗——下次要是再做这种梦,他非得抢占先机: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再这样那样,总之务必把自己丰富的理论知识发挥到淋漓尽致。
他想了七八个版本,越想越少儿不宜,最后顶着一头拱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爬起来时,才发现三楼已经空了。
大堂角落里,气氛微妙。
师无渡坐在那儿,脸色不怎么好看。裴茗拎着茶壶,一边殷勤的给他哥续水,一边在低声哄着什么。而贺玄则坐在正对面,面无表情地给旁边那只狐狸精布菜。
“少年版师青玄”完全不受气氛影响,捧着碗该吃吃该喝喝,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然后,师青玄眼睁睁看着他哥冷着脸往狐狸精碗里放了一块点心,在一声酥软的“谢谢哥”中舒展了眉头。
师青玄:“……”
这小玩意儿能不能滚远点?怎么抢完老婆又抢哥?
狐狸最先发现了他,高高兴兴地冲他打招呼:“小九来啦?昨晚休息得好吗?”
托您的福,一晚上大起大落。
他环视一圈,见四四方方一张桌子,四个方位都坐了人,愣是没给他留个位子。师青玄干脆走到贺玄边上,二话不说挤上了同一条长凳。
木质长凳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师无渡刚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师青玄这会儿没空管他哥“嗖嗖”往外放的冷气,抓过贺玄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叫我‘小九’?”
“你我皆是风师转世,你是第九世,自然就是小九。”少年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答得理所当然:“咱们总不能对着彼此喊自己的名字吧?多奇怪。”
这话倒是没毛病,师青玄无从反驳。他脸上写着“受教”二字,想了想又问:“那我该管你叫什么?你个老六?”
“也行呀。”第六世的师青玄欣然点头,显然完全get不到“你个老六”在现代用语里的调侃意味。
师青玄忽然悲催的发现,在场这几个人,居然没一个能听懂他话里的恶趣味。恶意无人领会,就好像登台唱戏给一群聋子听,顿时索然无味。
“师小六。”师青玄面不改色的换了个称呼,继续问道:“你怎么到这来的?”
从“老六”降级到“小六”的狐狸耸了耸肩:“我正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就出现在这儿了。”
师青玄想起签言里的“亡妻”二字,又想到自己已经是所谓的第九世转世,再傻也能推断出眼前这位“前辈”早已死去很久。他忽然又想起贺玄说过陪了他十世。那么,岂不是每一世,他都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
心里瞬间堵得慌,连纠结了半天、想探听这一世自己和贺玄究竟是什么关系的念头,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他余光飞快扫过身边的人,见他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才转而和颜悦色地看向少年模样的自己,轻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师小六捧着碗,神色无辜:“后来能发生什么?”
也是。师青玄心想:这个第六世的自己,怕是和推开门就掉进此间的裴茗一样,都是从某个时间缝隙里随机被拽进来的,对“后来”的生离死别一概不知。
师小六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点小兽的稚气,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指向裴茗:“不过我知道,后来的裴将军给咱哥弄了一块挺好的白玉墓碑,上面还刻着‘挚友裴茗泣立’。每逢咱哥忌日,他都会去那儿坐上一夜,一边喝酒一边哭。”
裴茗没想到看个热闹,话题还能扯到自己身上。他可不想被波及,连忙摆手赔笑:“小祖宗,您能别提什么墓碑了吗?弄得我瞧见水师兄坐在这儿,都觉得像是诈尸。”
师无渡:“……”
师青玄看着那狐狸,实在看不出他是天真还是真傻,一时也很无语。
“说到墓碑,”他别过头,凑近贺玄小声问道:“你后来把我埋哪了?有没有埋在我哥身边?”
“没有。”小狐狸的耳力极好,直接抢了话:“裴将军和哥哥碰见会打架,所以哥哥把我们埋在黑水岛了。我还给好几个自己磕了头,烧了许多纸钱。”他想了想,又一脸认真的补充:“那纸钱可好了,据说收到的人下辈子能富贵泼天。我特意从花城主的鬼市买的,他说保真。”
师青玄:“……”
谢谢您啊,我这辈子的富贵命,全仰仗您当年烧的那几摞纸了。
贺玄忽然抬手,将剥好的水煮蛋塞进了师小六嘴巴,堵上了那不着调的狐狸嘴。
消失了一夜的老板娘又站在了柜台后,麻利地指挥着伙计们收拾桌椅。昨夜那死气沉沉的店小二,此刻也变回了一副精明活络的模样,拎着茶壶挨桌添水。
添到他们这桌时,小二像是不经意似的开口提醒:“几位客官,今儿是水官祭的大日子,街上可热闹了,您几位定要去瞧瞧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却对凭空多出的裴茗与师小六视若无睹,仿佛这两人昨日就是跟着师青玄他们一起住进来的。老板娘听到“水官祭”三个字时也抬眼望过来,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几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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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个阴天,不见日头。
长街被浸在过分明亮的灰白天光里,街面被挤得水泄不通。
贩夫挑担在缝隙里艰难挪动,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同一句吆喝:“祭水官——得平安——”。
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顺着长街缓缓走来。
前头引路的巫祝一身黑袍,戴着古怪的面具。那面具乍看在笑,再看似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
紧随其后的是两队牲礼。扁担两头倒悬着鸡鸭,被倒挂着随着挑担人的步伐一上一下晃荡,不叫也不扑腾。旁边被麻绳牵着的牛羊眼神木讷,连尾巴都垂着不动。
队伍中央,八名穿着麻布短打的汉子在寒风里裸露着精壮臂膀,抬着一艘雕花木船。那船身裹满红绸,船檐坠着绢花,船帘绣着交颈鸳鸯,活脱脱被扮成了一顶“喜轿”模样。船篷顶上,一朵硕大的红色绸花艳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风卷过,掀起船帘一角。
端坐在船内的新娘身着大红嫁衣,红盖头被风吹得滑开半边,露出了一张纸扎的脸。那纸新娘并未点睛,面颊上摁着两团极艳的胭脂,嘴唇被画成僵硬上翘的弧线,凝固成了一种夸张到极致的“喜悦”。
而就在帘角掀开的刹那,为首的巫祝高举双臂,仰面发出一声长啸,手中铜铃疯狂摇动。
周围的人群仿佛被这一举动彻底点燃,爆发出更高亢的呐喊:
“祭水官——得平安——!!祭水官——得平安——!!!”
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潮水层层拍打,在耳边回荡不息。
贺玄眉头紧锁,隐隐感到不适。他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师无渡,就见水师大人的眼底早已一片警觉。
人群推挤加剧。
贺玄扣住身侧师青玄的手腕,叮嘱道:“跟紧我,别走散。”
师青玄虽说是前世的风师,眼下却是个红旗下长大的现代魂魄,头一回亲历如此诡谲又声势浩大的跳大神,感觉和现代那些“弘扬传统文化”的活动简直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