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无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那位是绝境鬼王,下手向来快准狠,来不及痛,一下就死透了。”
裴茗:“……”
被人这么一噎,堵在心口的悲戚硬生生憋回去三分。裴茗沉默片刻,又忍不住道:“我们谁都知道你把青玄看得有多重。若当时能用你的命格去换他的安稳,你必定二话不说就给换了。走到那一步,实在情非得已——”
“哪来这么多情非得已?”师无渡打断他,“又哪来这么多情有可原?不过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做了就是做了,我死不认错,纯粹是想恶心那只鬼。”
有些混账,报仇就报仇,明刀明枪可以,偷袭暗算也行,可勾搭他弟算怎么回事?
他都没法向已故的爹娘交代。
裴茗:“……”
这话他没法接。
“我做神官本就是为了青玄,若是飞升后依旧护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绝境,那登至神位又有什么意义?我根本不稀罕做神官,若当初有人说做鬼能救得了青玄,我就直接抹脖子了。”
裴茗:“……”
许是这夜实在漫长,模糊了前世与今生的界限;又许是独守前尘二十余载,终于能在挚友前卸下心防。师无渡冷俊的眉眼松动了几分,罕见的外露出几分真性情。
“我知道你藏的‘渡华年’。”他带着浅淡的笑意,“你说过,等我渡完第三次天劫后就启封共饮。我也知道青玄那小子偷了你一坛,当时你气得直闯水师殿告状,最后逼得我只好拿出珍酿来与你赔罪。”
明光将军虽有张男女通吃的俊美面孔,骨子里却是武神大开大合的脾性。他得了好酒便转怒为喜,硬扯着水师大人对饮至天明。
于是那天师青玄顺走了一坛,师无渡赔出去三坛——还搭上了自己。
想到这里,师无渡又低笑一声:“可惜,我终究没能渡过第三次天劫,也没能喝上你的好酒。”他指尖描摹着杯沿,轻声道:“不过方才听说,你特意为我埋了一坛,我很高兴。”
其实有些誓约,自封坛那日起便成了悼词。
恰如有些华年,注定渡不过去。
那场车祸之后,他便被困在这具躯壳里一起陷入黑暗,直到一个月后五感才渐渐复苏。他能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能听到师家父母的哭泣,还能感觉到有只小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指,一声声地喊“哥”。
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始终缄默,徒留他一人在沉眠的肉身里拼命挣扎。他要醒,他必须醒,他绝不能再让师青玄眼睁睁看着兄长死去。
终于在某个清晨,他在垂死的边缘掀开了眼皮,对上了小小的师青玄哭红的眼睛。
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他与周遭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时时提醒着他是个异类。后来长达半年的卧床给了他绝佳的契机,让他能不动声色地观察、学习,一点点摸索着该如何融入这个陌生的现代社会。他小心而警惕地适应着一切,适应电灯、适应电视、适应手机、适应那些从未见过的事物。
这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里没有诡谲的妖魔鬼怪,也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官。这个世界安宁、有序,普通人也不必终日惶惶于鬼神之威,也不必苦苦追寻飞升之道。
他生活得越久、学习到越多,就越发喜爱这里——这里很好,家人很好,青玄也会很好。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可惜了。
师无渡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眼中的温和与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再抬眼时,已恢复惯常的冷静。
裴茗太熟悉这种转变。
这人从来都是如此,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无论是惊惧还是痛苦,欣喜还是悲伤,都能瞬间收敛得滴水不漏。他一直将自己钉在无所不能的“兄长”这个角色里,拒绝一切可能干扰他心绪的人和事,一意孤行地挡在师青玄身前。
就好像方才片刻的柔软与坦诚,不过是百年未见到故人而生出的短暂失防。
“……我去看看青玄。”百年共处的默契让裴茗清楚,此刻的师无渡需要独处的空间。
“去吧。”师无渡颔首:“有你照看,我放心些。”他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自嘲,“记得当初在上天庭,你说青玄总围着地师转,很有问题。我不以为然,还反讥你不也常在我跟前打转?现在好了,弟大不……”
未尽的话语在裴茗骤然晦暗的目光里失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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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轻响。
师无渡独自坐在案前,影子被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衣料摩挲的动静打破了一室寂静——角落里,那个来自其他轮回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你看起来很难过。”少年蹲下身,仰起脸望着师无渡紧锁的眉心,伸手轻抚了上去。
师无渡本要侧首避开,却在看到对方眼中的忐忑时停住。他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额间,鬼使神差的开口:“我以为我护得住你……”
话出了口,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没关系。”少年轻声回答。
“我让你失望了吗?”师无渡深深看了他一眼,像在问眼前人,又像在问前世的那个身影。
少年摇头:“你回来了,我很高兴。”
“但你并不记得当初……”师无渡习惯性想去揉“弟弟”的发顶,手却迟疑着没有落下。
“记得的。”少年牵住他悬在半空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底下传来咚咚的心跳,急促而有力。
少年认真地重复,“这里记得。”
第六世的师青玄,确实没有关于师无渡的记忆。但他打听到,在‘九炼之誓’之前,有个人曾为他倾尽所有——好的坏的、无论对错,都只为护他周全。
那个人是他哥,是他心甘情愿用‘九炼之誓’去换回来的人。
所以即使轮回抹去了记忆,在看到师无渡的瞬间,他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失了控。
像是灵魂先于记忆认出了自己的亲人。
师无渡没再吭声,只是静静与他对视,周身压着的沉重感让人心口发闷。
少年歪过头,毛茸茸的狐耳轻轻转动,像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
——这是他并不熟悉的哥哥,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百年轮回。
蓦地,师无渡看到蹲在身前的少年,化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在青铜铃的轻响中,那团雪白轻盈地跃上他膝头,前爪搭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九条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像一朵盛开的雪昙花。
下一刻,师无渡听见温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说:“哥,你要摸摸狐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