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色空蒙,白雾笼罩四野。
贺玄睁开眼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身形拔高了许多,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腕间,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绣着暗纹的玄色长袍妥帖地覆在身上,取代了先前的现代装束。他抬起手——那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彻底褪去了孩童皮相的稚嫩与圆润。
忽的,他小指轻轻一勾,一缕极细的黑气应念而生,于那指节绕出三圈黑线,垂下了长长的线尾。
贺玄凝视片刻,眼底晦暗不明。
风过山坡,草叶簌簌低伏,露出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背身而立,锦蓝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银线密绣的汹涌浪涛纹样在天光下泛着冷色,腰间束一条螭纹玉带,玉坠随着衣袂拂动轻晃。
贺玄瞳孔一缩,右手瞬间幻化成青黑色鬼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对方反应极快,转身间一道水蓝色屏障已横亘身前!
那足以撕裂血肉的攻击,在触及对方防御的前一刹,生生凝滞。
四目相对。
三丈之距。
两百年前的血海深仇,触之即焚。
黑水沉舟。水师无渡。
竟在此地,以此种荒谬绝伦的方式,再一次以彼此最真实、也最憎恶的样貌相对。
浓烈的杀意同时在两人眸中炸开,源自灵魂深处的盛怒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理智,化作刺向对方的利刃。
半晌,贺玄周身的杀气被强行压下,像是理智终于回笼。他扫视了一眼周遭盘绕的白雾,声音冰冷:“为何会恢复本相?此处与师家那邪阵,究竟有何关联?”
“呵。”师无渡撤去了身前的屏障,五指在袖中微拢。经脉中久违的浩瀚法力如解冻的江河,在四肢百骸奔涌——那是属于水师无渡全盛时期的力量。
被困于现世凡躯二十载,此刻这澎湃的法力回归,虽处境诡谲,却给了他足够的底气。
“在这莫名之地,能恢复本相,总好过束手待毙。”他目光刮过贺玄,语气不耐:“至于关联?我也想知道那阵法把我们弄到这荒山野岭,究竟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同时劈过两人的脑海——
师青玄。
翻腾的个人恩怨与滔天血仇,在这一刻皆被这个名字压了下去。
师无渡的视线转向迷雾深处,眼里透出焦灼:“先找青玄。”
贺玄没有应声,但周身鬼气已向着浓雾深处铺展开去。然而,那白雾仿佛能吞噬一切,他的鬼气没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探知不到分毫。
贺玄脸色一沉。
下一瞬,更为磅礴恐怖的鬼气轰然爆发,如同平地升起的黑色风暴,瞬间将整个山坡上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强行涤荡!
视野骤然清晰。
师无渡被这毫无征兆的粗暴清场震得眉头紧锁,扬起袍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气浪。
这疯子,就不怕把他那不知道掉在哪儿的弟弟一并给掀飞出去?
然而,就在浓雾被强行驱散的刹那——
“哥!贺玄!你们在哪儿啊——?!”
师青玄的声音,竟真的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了过来。
两人身形同时疾掠而出,朝着声音来源处赶去。贺玄率先拨开一片横生的灌木,眼前景象让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只见师青玄正狼狈地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身上的装束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变换。上一瞬还是威严端肃的深蓝官服,下一瞬便化作流云广袖的月白长袍,紧接着又成了绣满金线蟒纹的雍容华装。他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什么诡异的换衣间,连束发的发冠都在金银玉之间急速切换。
“哥!贺玄!救命——!”师青玄手脚并用死死箍住身下的树枝,看见两人的身影时几乎要热泪盈眶,“我、我要抓不住了!”
贺玄掠上枝头,揽住了他的腰身。飞身跃下的刹那,师青玄的装束竟又变换成了一袭浅绯色的广袖轻纱,宽大衣摆与飘逸大袖在半空中豁然铺展,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芙蓉。
只是这仙姿卓越的模样,与他脸上惊魂未定的表情形成了惨烈对比。
“尼玛!这是什么情况?!”师青玄双脚刚触及地面,被现世荼毒过的语言系统就彻底打破了飘然若仙的滤镜,“卧槽槽槽!吓死我了,我恐高啊!刚才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絮絮叨叨的抱怨却在抬眼的瞬间戛然而止,定格成了有点滑稽的呆愣表情。
“你……”
自那次在树下惊鸿一瞥,师青玄心神就被贺玄的本相牢牢攫住。
然而,当属于风师青玄的记忆碎片开始零星复苏,不同于现世里“明仪”的另一个形象便也随之浮现——沉静内敛、可靠却不起眼。
两种相悖的气质在他脑中来回拉扯,竟让昔日挚友的样貌变得混沌不清。
他不敢向贺玄吐露半分这要命的“认知混淆”,只能在心里反复自我宽慰:世也转了,孟婆汤也灌了,连太子殿下、灵文真君的样貌都在记忆里成了遥远模糊的影子,记混了明仪的样子……也不稀奇吧?
可眼前这个人,身形挺拔,面容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俊美至极,也冷峻至极。那眉眼间的锋芒与周身挥之不散的阴郁森然,与记忆中总是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地师大人,完全判若两人。
师青玄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两种形象糅合在一起。
三秒后,他宣告失败。
算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风师大人决定和自己这不中用的脑子和解。管他是贺玄还是明仪,反正……都是他。
师无渡看着自家弟弟那直愣愣的眼神,不悦地蹙紧眉头:“停不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