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这天，师青玄最终没能如愿和贺玄两个人过。

去年今日，他答应了林睿洋的组局邀约。师青玄向来喜欢热闹，偏生林睿洋又是个能张罗的主儿，两人凑到一块，除了中秋除夕这类必须归家的日子，其余节庆基本都在外头疯玩。

他们这个圈子，多是临水市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小姐。

这样的出身，要么被家里管得寸步难行，要么放任自流。师青玄目前属于后者——虽说师无渡前期管教甚严，奈何近年杀入了海外市场无暇分身，所以最直接的关怀便是往他账户里打钱。林睿洋更甚，家里人常年不见踪影。用他话说，逢年过节想见一面比登天还难。至于宋玉，上头有哥哥姐姐操持家业，她从小就乐得跟着师家和林家的孩子胡闹，家里也由着她去了。按长辈们的想法，没准感情好以后还能直接联姻。

手机铃声响起时，师青玄正兴致勃勃和贺玄说着去江边看烟花的计划。林睿洋在电话那头“嗷嗷”叫唤得像只大马猴，说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就等他这个主角到场。

师青玄举着手机，一时陷入为难。

电话那头林睿洋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今晚节目安排，玄关这处贺玄已经换好鞋子在安静地等他。

进退两难之际，师青玄灵机一动。

一小时后，贺玄站在包厢门口，面无表情地与一屋子年轻人面面相觑。他唇线紧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这要是在鬼界，怕是连最凶恶的厉鬼都要退避三舍。

可惜现世的小青年看不懂绝境鬼王的脸色。

“天呐！这是谁家的小可爱？长得太好看了！”

“这睫毛是真的吗？也太长了吧！”

“这孩子是天生冷白皮呀！真想捏一下……”

“漂亮弟弟，快来给哥哥姐姐抱一抱！”

“……”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贺玄眼睁睁看着数只“魔爪”朝自己伸来。他垂在身侧的小手微微收紧，试图维持住这副孩童皮囊该有的无害模样。

可当浓郁的香水味混杂着陌生体温不断逼近时，贺玄眼底最后一丝克制终于彻底消散。孩童五指倏然张开，幽暗的鬼气在掌心无声翻涌——就在他即将抬手之际，师青玄终于从外围挤进，跌跌撞撞地往贺玄身边扑：“各位兄弟姐妹手下留情！我家孩子怕生！”

他一边赔笑一边迅速将人圈进怀里，在贺玄耳边飞快低语：“宝贝忍住！这可都是普通人！咱们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再乱喊，”贺玄冰凉的小手攥住他的手腕，“我连你一块弄死。”

两人正僵持着，跟在师青玄身后的宋玉探过身来。她目光在师青玄与贺玄的脸上来回打量，突然愤愤道：“师二少，你们家基因是不是被老天爷开过光？你和你哥已经够好看了，这表弟……”她盯着贺玄那张瓷白的小脸，痛心疾首，“长大了得霍霍多少人？”

宋玉旁边染着奶奶灰发色的青年也热情伸手：“弟弟考虑出道吗？”他见那双如同浅棕色琉璃珠子般的眼睛看了过来，立刻掏出手机，“我家正在筹备仙侠剧，你这气质简直是为剧本量身打造的……”

话说到一半，突然对上师青玄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卡壳。

师家人可不是他能随便惦记的，他在心里暗叹可惜。眼前这孩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仙君转世、魔尊幼年，连那剧本里写的“天生仙骨”都有了具象化的模样。他的视线又不自觉飘向师青玄——这位更是绝品，若是能拐进娱乐圈……

想到这里，奶奶灰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看见某位煞神正隔着虚空冷冷注视着自己。

算了，他家产业还想多经营几年。

林睿洋适时拨开人群，把师青玄和贺玄挡在身后：“行啦行啦，你们这帮颜狗都收敛着点，没看人家小朋友脸都给吓黑了吗？”

被“吓黑脸”的贺玄：“……”

担心下一秒包厢就要被炸平的师青玄：“……”

好在，年轻人总是三分钟热度。

在发现面前的漂亮小孩真的是个i人后，他们把各色点心饮料堆满贺玄面前的茶几，转头就勾肩搭背地闹成一团。

“小可爱，又见面啦。”林睿洋赶鸭子似的将那群闹腾的家伙哄走，才终于有机会跟贺玄打招呼：“几日不见，又长——”他原本想套用对付小孩的标准台词，说句“又长高了”，可低头一看，却有种眼前孩子比之前还种缩了几分的错觉。林睿洋顿时扭头冲师青玄脱口而出：“卧槽！你是不是不让人家孩子吃饱饭啊？！”

师青玄：“？”

林睿洋盯着孩童皮相的鬼王大人左看右看，满脸掩不住的心疼，就差念一句“苦命的小白菜了”。

“不行，我得给这小可怜弄点好吃的，瞧瞧都被虐待成啥样了。”他对着电子菜单又是噼里啪啦一通点单。

师青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立马表情崩了：“不是，我没有，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他，不信你自己问。”

林睿洋不理会他的辩驳，把iPad往旁边一丢，转头就朝贺玄倒起苦水：“小可怜你都不知道，自从你来了之后，咱们二少什么聚会轰趴统统不参加了，跟人间蒸发一样！问就是在陪孩子。宝贝成这样——”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忍不住调侃：“你跟哥说句实话，你不会真是他儿子吧？”

贺玄扬着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位物以类聚的傻子，礼貌地维持着从“小可爱”变成“小可怜”的人设。

“你可闭嘴吧——”师青玄气得捶了林睿洋肩膀一拳，想把那张乱说话的嘴给堵上。结果对方反手就勾住他的脖子往下压，另一只手熟练地挠向他的腰侧。

“痒痒痒！”师青玄蹦跶着挣扎，两人闹作一团，惹来阵阵起哄。在一片笑闹声中，他们勾肩搭背地融入众人。

贺玄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师青玄被好友们团团围住。

那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手里的酒瓶“叮叮当当”地跟其他人碰在一起，瓶口在碰撞中漾出绵密的泡沫。不知谁说了句什么，他乐得前仰后合，整个人笑倒在身旁人肩头，又被另一边的朋友趁机揉乱了头发。

恍惚中，贺玄又看见那个在仙京琼宴上，被众神官簇拥着的风师大人。他手持琉璃盏笑语晏晏，连饮数杯后的眼尾泛起桃花般的绯红。

那是被誉为“人间四景”的少君——笑意中酿着三分醉意七分风流，顾盼间潋滟生光。

贺玄正在出神，对面被众星拱月的人突然朝他望来。那道目光像是穿过仙京缭绕的雾，带着与百年前别无二致的温度，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视线相触的刹那，他看见师青玄的眼睛倏然亮起。那人将麦克风塞给身旁人，灵活地侧身避开几个正在掷骰子的好友，三两步便来到角落。

“是不是闷得慌？”师青玄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来：“你要不要玩会Switch？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走，拜托拜托——”

那尾音黏黏糊糊地拖长，恰如昔日风师青玄倚着地师仪撒娇卖乖的模样。

贺玄抬手抵住他凑得过近的额头，将人稍稍推远：“没事，去玩。”

师青玄认真端详他神色，确认了他没有丝毫不悦，这才高高兴兴地回到朋友中。可没过多久，他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零食，“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贺玄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风师青玄在仙京宴会上，偷偷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糖。

“明兄，这个很甜。”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