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谢怜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声音也哑了几分。
花城这才舍得松手,将装着桂花糖的锦囊晃了晃,灵巧地在他腰间打了个结。
“带着这个。”他朝谢怜眨了眨眼,语调里带有几分诱哄,“若是宴席无聊……”指尖摩挲着谢怜的腰侧,激起一阵微痒,“就与我通灵,我立刻来接你。”
谢怜目光落在腰间的锦囊,眸中笑意温软,低声应道:“好。”
再抬眼时,花城已退到数步之外,身后是一片阑珊灯火。他眼底的情意炽热又温柔,仿佛天上地下只专注地映着谢怜一人:“记得啊哥哥,我在千灯观备了比这糖更甜的东西等你。”
******
花城回到鬼市时,整条街正沸反盈天。青面獠牙的小鬼推着挂满骷髅灯笼的彩车招摇过市,赌坊门前几个赌红了眼的妖怪正在撕咬对方的手臂,赤发紫皮的夜叉嘶声吆喝:“押注押注!今儿赌哪个倒霉蛋先被城主扔进油锅里炸成酥肉!”
红绸广袖翻飞,银链哐啷作响。
花城踏着满街喧嚣信步而行,甚至心情颇好地对着两旁闹腾的小鬼们颔首微笑。一只激灵的獾子精趁机献上刚摘的彼岸花,被他随手别在了腰间。众鬼受宠若惊,暗忖城主这般和颜悦色,定是又从大伯公那得了什么甜头。
然而所有喧嚣在触及极乐坊大门的瞬间骤然消音。门环上鎏金鬼首的眼窝腾起两簇幽火,院内九曲回廊浸在清冷的月光里,黑靴踏过青石小径时,地上的影子如活物般仓皇避让。
湖心亭中,黑水沉舟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青玉杯在他苍白的指间转动,杯沿幽蓝酒气凝成鬼火般的荧光。
“稀客。”花城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银蝶振翅间庭院灯笼次第亮起,“是来还债,还是借钱?”
黑水头也不抬,斟了杯酒,声音像浸在酒里的月光,又凉又淡:“听说你把鲛灵珠劈了,就为做盏兔子灯。”他顿了顿,指尖捏着杯柄,“败家。”
花城轻笑一声,红影一晃已坐上他对面的石凳。他捻起腰间的曼珠沙华把玩,鲜红的花汁染上指尖:“只要能哄得哥哥开心,别说是鲛灵珠,便是拆了鬼市重做又有何妨?”他说着抬眸看了眼黑水沉舟,幽幽补了一句,“你不懂。”
黑水:“……”
黑水沉默地饮尽杯中酒,幽蓝的酒液溢出指缝,在石桌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腾起丝丝青烟。
良久,他抬眼,眸底似有漩涡翻涌:“我曾想带一人回黑水鬼蜮。”
花城挑眉,指尖缠绕着发尾的红珠:“哦?”
“他不肯。”黑水声音暗哑,“非要还我九世。”
花城斜倚在石桌上,姿态十分漫不经心:“只要死得够快,九世又算得了什么?”
黑水:“……”
黑水盯着石桌上不断扩大的蚀痕,半晌才挤出两个字:“也是。”
夜风卷过亭台,吹起他玄色的衣袍。他又斟了杯酒,却推到了花城面前,指尖悬在杯沿欲言又止:“你当初……”
“打住。”花城轻叩桌面,银蝶应声掠出封住了对方的嘴,“中秋佳节,少说晦气话。”他起身时,靴上银链轻晃。靴尖踏碎廊下阴影的刹那,轻描淡写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要等人就安心等,等不及了就去抢。横竖我们做鬼的——最擅长的不就是和天命强争?”
黑水望着那道红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扯了扯嘴角。他抬手解了禁言咒,将那杯未动的酒一饮而尽。
“也是。”他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低声道。
月色低沉,檐角灯笼被夜风吹熄大半。不知过了几更,亭中的酒壶已空,石桌上的蚀痕连成一片,像幅歪斜的星图。
黑水沉舟独坐亭中,忽觉身后天光骤亮。
三千盏明灯自千灯观方向次第升起,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暖光漫过他肩头,在身前投下一道孤影。灯影摇曳中,那玄衣纹丝不动,唯有杯中残酒倒映着漫天光华,晃碎满盏执念。
他始终没有回头。
“也是。”他又低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