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夏开琛自己主动的吗？沈昭先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大人，今日之事……你事先知道吗？”

赵楚樟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沈昭先写满困惑与忧虑的脸上。

“知道什么？”他反问，声音听不出波澜，“知道她要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陈年旧伤血淋淋地撕开？”

沈昭先没想到赵楚樟会这样说，不合符合她对她的认知，“你……你既知道她要去，为何不拦？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要在仇人面前，在满堂宾客面前，将自己最不堪的过往……”

“你觉得我能拦得住她？她选择用这种方式为房灵均讨一个迟来的公道，那是她的决定，是她的选择。”他顿了顿，嘴角挑起嘲讽的笑，那是对世事无常的嘲弄，“楚家的楚知尧与她相识多年，他都说不通她，我又怎么能劝说得动她。”

“我想去看看她。”沈昭先有些不放心这位夏镖师，大家相识一场，这个时候应该去探望一下。

“那就不用了，骆兄弟已经追出去了。”希望自己的那张请柬没有白白送到他的手上。

而他们口中的主角还在那条小巷中对峙着，两人的交谈看上去很不愉快。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我可以让这件事在开封的影响变小，只要你配合我就可以。我不需要你对我的……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骆成骧着急解释，他不能让夏开琛误会自己这是在落井下石。

“我真的很好，房元靖又不是我亲爹。我只觉得他无情，同样都是他的孩子，只是因为房灵均不是从他心爱的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就能做到毫不在意，甚至是厌恶。但我亲爹比他还要狠，我亲爹将我卖进了妓院。”夏开琛很少会说这么多话，但也表示她现在的情绪还处于愤怒中。

“你喜欢的我，是那个走镖路的镖师，是那个可以轻易拒绝你追求的镖师。可如果我是生在开封贫民窟的没有姓名，只被父母用三丫来称呼，在市井中长大的女人呢？”这是夏开琛第一次回应骆成骧的情感，但却是在这样糟糕的时间。

“我爹娘没钱没本事，这样的人，对于未来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那个未出世的男孩身上。”夏开琛声音像是冰渣子一样冷，“可惜，他们生下来的第一胎是女孩，是我大姐，她的性格懦弱，对于父母分毫不敢反抗。第二胎就是我和二姐，我们是双生子，又是女孩。他们非常不满意，对我们姐两动则打骂。”

“然后他们不死心又在几年后生下了小妹，见小妹是个女孩后，他们甚至将人按在尿桶中溺死，幸好被我和二姐救了回来。至于我大姐，她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对小妹的态度完完全玩就是照搬我爹娘的那一套。”

她逼视着骆成骧，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在等待他眼中那点光亮熄灭的瞬间，“然后他们终于如愿以偿生了弟弟，本来家里就很穷，因为生了弟弟竟然能吃肉了。虽然那个肉都落入了我爹的嘴里，和肉一起炒的菜被我娘吃了，我就只能闻着那个味道解馋。但没多久我那个弟弟生病了！”

说到生病的弟弟，她的眼中竟然迸发出光彩，声音也十分轻快，“他病的很严重，大夫看了我家的家境后就说准备后事吧。我爹就拦住大夫说我家有钱，然后大夫开了药。”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可是我那个好爹，为了给那个所谓的弟弟治病，就把将我二姐骗了出去，卖了。”

“我二姐就值三两银子，然后那钱换来的药还是不够，父亲就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我没想到他竟然将我卖进了妓院。我也是他的女儿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说着说着笑了，可是眼泪却流了出来，“我大姐，年纪大，可以干很多货，过两年还能嫁出去换彩礼。而我那小妹妹，被父母留在了身边，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发现女儿可以卖钱。哈哈哈哈，卖女儿养儿子，哈哈哈……”

“之后的事情，就不用我细说了，你应该知道妓院对不听话的女孩都有什么手段。我可以说我的骨头是最硬的。当初妓院的老鸨看我长得好，觉得我能卖高价，就用十两银子将我带进妓院，那是她最后悔的决定。因为我不顾她用什么方式，就是不屈服。”

说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骆成骧腰间的玉佩上，那块玉佩的价格能买十个年幼的自己。原来一个女孩的价格，还不如一块玉佩。多么讽刺，真是令人不爽！

“直到我遇到了房灵均，同样都是十岁的年龄，她是那样的干净漂亮，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与这个污秽之地格格不入的惊惶与厌恶。我们一样的不屈服，她教会我许多东西，那是我之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但说到房灵均，之前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部消失了……

骆成骧听着夏开琛说着自己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在妓院阴暗的角落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只为守住一点尊严。他看着她此刻脸上那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夏开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漠然，却更让人心头发紧，“因为我们一直不服管教，他们就将我们送到一个富商的房间，那个时候的我们才十二岁。可她忘了。我在市井中长大，我闻过最臭的沟渠，挨过最狠的拳头，也听过最恶毒的咒骂。那个富商被我用花瓶砸在脑袋上昏了，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跑了出去。”

她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可我们还是太天真了，刚到城门我们就被抓了回去，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出城需要路引，而且守城的士兵和妓院的人都认识，他报信，还能拿到钱……我们被吊起来打，那个富商气不过，他亲自用鞭子抽我们，那鞭子打在身上真疼啊。我看到老鸨对那富商露出讨好的小，看到同我一同进来的女孩们不敢抬头看，然后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乱葬岗。”

“我从乱葬岗爬出来，想要找人来救救我们。我等来了救援，可房灵均没有等到。你说我这是什么运气？难道我们就该认命？”夏开琛抬起头，直视着骆成骧，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骆成骧，你问我疼不疼？在房家撕开那些伤疤，疼不疼？”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当然疼！

夏开琛向前逼近一步，巷子狭窄的空间让她的压迫感更重，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你现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我。骨子里刻着卑贱，血液里流着肮脏，是从烂泥里爬出来，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会做的‘三丫’！我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浸透了贫穷和绝望的味道，洗不掉的。现在，你还觉得，你喜欢的那个‘夏镖师’，配得上你骆家的门楣，配得上你骆少爷的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