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姑娘的名字是,房—灵—均。”她每说一句,房元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你……你……”房元靖猛地想起什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厉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若不是灵均,为何会有她的贴身玉佩?那玉佩是楚家祖传之物,绝无仅有!”
夏开琛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玉佩?房尚书说的是这个吗?”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啊,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房元靖惊疑不定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我们在妓院那□□棺材里相依为命,她教我读书认字,告诉我这世上还有诗书礼义,我教她骂街撒泼,告诉她怎么才能在那群豺狼手里少挨顿打。我们就这样,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相互依偎着相互取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可是我们骨头太硬,始终学不会摇尾乞怜。鸨母觉得我们这样的人,留着就是祸害,迟早要坏了她‘生意’的规矩。于是,她们决定杀鸡儆猴,给那些新来的、还有心思的姑娘们看看,不服管教的下场是什么。”
她握着那枚玉佩,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我们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被草席一卷,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恰好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醒了,我看她还有一口气在,却不能动,然后我就爬到一条道上,求求路过的人救救她也救救我……”
夏开琛的目光看向房元靖骤然失血的脸:“我运气好,等到了路过的人,所以我活了下来。可房灵均的运气不好,她没能等到那位好心人,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同样有你这样的父亲,也是她的命不好。”
沈昭先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夏开琛,她没想动啊夏镖师还有这样的痛苦过往,也没有想到她和房灵均还有这样的渊源。她看着夏开琛手中那枚玉佩,仿佛能感受到那上面承载的绝望与冰冷。
夏开琛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颤:“她给予我许多帮助,可我却没能救回她。她最后只来得及把这玉佩塞进我手里,对我说……”夏开琛的目光如寒冰,直刺房元靖,“她说,‘若有朝一日,你能见到那个叫房元靖的男人,替我问他一句,亲手将发妻和女儿赶出家门,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那位房夫人指着夏开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强装的镇定和那点虚假的母性慈爱早已被撕得粉碎。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下一刻就倒在了身边的丫鬟怀中。底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又是大惊,手忙脚乱的将人抬回后院。
房元靖此时便是想要离开都离不得,他看着夏开琛,气急败坏地问:“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夏开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房尚书,您说这是‘造化弄人’?这分明是您亲手造的孽!”
满园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房元靖身上,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恍然大悟,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房元靖的脸色已不是惨白,而是泛着一种死灰。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被夏开琛字字泣血的控诉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
沈昭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看着场中那个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独自对抗整个世界的女子,看着她手中那枚仿佛还带着乱葬岗阴冷湿气的玉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原来夏开琛那身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坚韧,是用这样的血泪浇灌出来的。原来她执意要回到这虎狼之窝,是为了替那个叫房灵均的姑娘,讨一个迟到了十几年的公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赵楚樟。他依旧负手而立,侧脸的线条在花影下显得有些冷硬。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到沈昭先眼圈发红,心中也满是对夏开琛的同情。
他无声地伸出手,宽大的袖袍再次遮掩了动作,这一次,不再是轻碰手背,而是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那动作很短暂,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稳住了沈昭先几乎要失控的心绪。
夏开琛将房元靖的失魂落魄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所以,房尚书,您还觉得这是‘造化弄人’吗?您亲手推了那一下,把她们推进了地狱。如今,不过是地狱的业火,烧回了您自己身上罢了。房灵均的命,不好。摊上您这样的父亲,是她命里最大的劫数!”
今天在房家看到这一切的还有骆成骧,他很久都没见夏开琛了,楚家的门他进不去。那位楚知尧对他的搭讪理都不理,还是赵楚樟的和他说今天在这里,他能见到夏开琛,还给了他一张请柬。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今天的她,会用这样自毁的方式,去给童年共苦的朋友报仇。那样伤口撕开,她不疼吗?
骆成骧只觉得四肢百骸被冻得僵硬。他挤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那个清冷的镖师,用最惨烈的方式剖开自己血淋淋的过往,只为将房元靖钉死在耻辱柱上。她每说一句,他的心就像被钝刀狠狠剜过。他想冲上去,想把她从那片噬人的目光里拉出来,想告诉她不必如此自毁,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