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粲推开屋门时,一眼便看见了不告而来的李乾道,正大咧咧地坐在他床上,歪头等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他身体骤然一僵,又很快放松下来,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礼貌地喊了他一声:“小师叔。”
“嗯。”李乾道应了一声,也不说明来意,只直勾勾地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眸子晦暗不明,像是山中的某种野兽,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他吞吃殆尽。
江粲被他这种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后背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他关上屋门,僵硬转身,问他:
“小师叔为何光临寒舍?”
他说“寒舍”还真没错。江粲现在住的这个房子真是破得不能再破了。李乾道又是个少爷脾性,旅馆要住最高级,若非做任务而迫不得已,绝不会主动来这种地方。
李乾道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手中把玩着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瓷杯,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摆明了要晾着江粲。
有些尴尬,有些局促,江粲不安地搅动着手指,像是等待夫子检查作业的小弟子。
那枚瓷白的杯子在李乾道指尖流连半天,最后一滑,“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江粲一阵心悸,刚想去制止,又一只瓷杯落入了李乾道手中,很快再次摔在了地上。
终于忍不住了。江粲弱弱开口:“小师叔,那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哦。”李乾道答得漫不经心,根本不将他的话往心里头放。
又一声脆响,最后一只杯子也惨遭毒手。
江粲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紧紧握住,指甲都掐进掌心,丝丝血迹渗进指甲盖中,被困于掌心。
“小师叔,”他两步上前,抿了抿唇,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呦?”李乾道终于开始拿正眼看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江粲面色一白,却装着不懂。
“我没明白,”他偏开头,“小师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无缘无故来我家,还摔了我母亲的遗物。现在又说我装不下去……我实在不明白。”
“你在门派位高权重,如今又将要当上掌门,我惹不起你。可你也别来欺负我行吗?”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乾道笑了声,口中喃喃:
“欺负?谁,我吗?”
他没有回答江粲的问题,而是直起身来,一步步逼近江粲,双臂环胸,又给他抛去一个问题。
“闻钰派的探丧假一般只有一天。这都第三天,你怎么还没有回去,不怕师父掌门怪罪吗?”
江粲怔了下,旋即露出一个惨白的笑:
“就因为这个小师叔就要怪罪于我吗?”他垂头,泫然欲泣:
“如果这样的话,早说便是,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
李乾道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你这人,不去勾栏唱戏真是白瞎了你那演技。”他躬了躬身,贴到江粲的耳边:“那个人,是你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一看都到了这个地步,李乾道应是已猜到了事件全貌。聪明如他,就凭这一出漏洞百出的演出,他看不出什么反倒怪了。
既然这样,哪还有隐瞒的必要。
一旦卸下了防备,江粲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微微仰头看向这个高出他半头的男人。
“你都猜到了,又为何要带着答案问问题?”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李乾道摊手,“正好可以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不过现在看来,我应该已经知道了。”
江粲似是故意要气他,四下瞧了一圈,问:
“灵浔呢?你这么稀罕他,怎么他没被你一道带过来?”
“还是说……”他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你们吵架了?他一怒之下跑走,这才没过来?”
没想到这江粲平日在门派里沉默寡言,一到这种时候如此伶牙俐齿,说出的话字字带刺,直往人心窝子上戳。
李乾道怒极反笑,唇间发出一声气音,似是不屑,又带嘲讽。
可也不知到底是在嘲讽江粲,还是在自嘲。
“你倒是了解他,”他冷笑出声,明明心中酸涩不已,却还是装作轻松的语调:“对啊,跑走了。”
“你们不是想找个正当理由置他于死地么?现在他跑走了,你们的计划要失败了。”
“不会啊,”江粲咧出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字一顿,全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