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耐心地蹲身等在一旁,衾被下她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眸光失了往日鲜活,纯色床单上乌发散乱铺开,与绯色襦裙揉成一团。
她的背很单薄。
攥起胸前佛链,拨动佛珠,法海垂眸拾起信纸,惯常用来念经的嗓子念起了家书。
“吾儿亲启,匆匆数年不得见……”
家书中的寒暄不多,很快就讲到明镜进入殷府,殷相上告圣上派人问询裴家关于法海走火入魔抢掠殷家千金之事。
殷温娇眼皮掀开一条缝,缝隙逐渐睁大,最后她翻身坐起。
明镜去了长安!
殷温娇被捉后,在回去受罚和继续前往长安之间,明镜选择了后者。
法海不曾费心捉拿他,是笃定他会为了殷温娇回寺,然而他要救殷温娇,更要救金山寺。
幸得惠岸行者幻化的得道高僧指明,他确信了殷温娇不是妖孽,而是身怀佛子的凡人,法海却一心想杀了她。
从前他不听长老和主持劝阻,以杀戮证道,丹徒县及周边地区因他除魔卫道有功,百姓不受妖魔侵扰,少年法海便傲慢自证,“我之道,积累世之功,可通西天诸佛!”
全无对芸芸众生的怜悯慈悲之爱。
如今,法海更是一意孤行,行事全凭修为,不问情由,说他走火入魔,明镜竟然毫不意外。
长安则是他阻止他的唯一机会。
然而少了殷温娇,长安之行半途夭折,幸好还有一人可以给明镜提供佐证——张氏。
明镜从杭州改道赶到万花店刘小二家,寻了店家找到张氏。
张氏是因为暑天难耐,身体染病无法随陈光蕊夫妻赶路才滞留店中,想着以后等两人安顿好了再回头接她去江州。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生死两隔。
原著中张氏没有等到人来接应,被店家赶到大街上作了乞丐继续苦等十八载眼睛哭瞎了终是等来人,却是孙子陈玄奘。
现在张氏没有经过那些苦楚,明镜到时,她依然是刘小二家的座上宾。
张氏大约三十许的年龄,身体将将病愈,脸上还带着一丝憔悴,双眸却是明亮有精神,她道:“前段时间,有个年轻的小和尚找来向店家打听了老身的家事,当时因老身身体抱恙未曾得见小和尚模样,今日见到明镜大师,莫非那小和尚是你名下弟子?”
听店小二描述,打听她的小和尚面庞稚嫩,与眼前亲和沉稳的和尚大不一样。不过,怎么总有和尚来找她?
张氏很奇怪,静静坐店小二提供的会客厅内,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阿弥陀佛。老人家猜的不错,了悟是我座下大弟子,现在金山寺修行。”明镜回了张氏的话,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在他心中徘徊许久,想到殷温娇母子性命和金山寺未来,他叹了口气将殷温娇告知他的全部内容娓娓道来,全部讲与张氏听。
暂且不提张氏听完儿子身死,儿媳怀有遗腹子沦竟落为阶下囚的悲剧后如何伤心,缓过神,她难掩悲伤道:“大师,我该怎么办?”
“去长安!”
就这样,明镜带着张氏晓行夜宿,克服路途艰难赶往长安。
有张氏背书,殷相听完明镜阐述后虽有愤怒,但他依然秉持小心谨慎的原则私下派了两波人南下,一是去往陈光蕊家乡确认张氏身份,二是调查现任江州州主情况,按理说州主被杀,当地官员应递了折子上书天听,至今没有消息传来,不是其中有人作怪就是明镜撒谎。
一来二去,等调查的人回来,耽搁了不少时间,殷相也确认了自己宝贝女儿的遭遇,恨不得将罪人刘洪立刻斩首,把妖僧法海捆上丹墀下求陛下削其僧籍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殷母听到女儿遭遇时,回忆里闪过一个片段,有一日午睡,好似女儿曾入梦来,等她被守床的奴婢唤醒已是泪流满面,问她为何哭泣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现在看来应是她们母女连心,满堂娇受难,她感应到女儿的苦楚却是全部忘记。
自责之情无法消散全部化为怨恨,夫妻两人顿时运作起来,上表江州异常的同时,联合朝中数人弹劾裴家,斥责其教子无方,纵子行凶。
裴家家主人在家中做,祸从天上来,他立刻提笔去信金山寺,告知殷相胡乱判责,陛下已派人南下的事实,信中最后写道:
吾儿天生慧根,得佛祖洗礼,所作皆为佛旨指向,此次劫难实属无妄之灾,盼儿与人道明内里,洗刷污名,杨清正之气。
落款:慈父执笔,望儿珍重。
法海倒是有个好父亲!
殷温娇听完内容,颓废情绪一扫而去,她对法海道:“你要死了。”
朝廷派谁来信上没说,但修行有道,受陛下信任的只有魏征。这次带兵绞杀刘洪,缉拿法海的唯有魏征可以胜任。
“如愿了?”法海使力,手中的信纸化为齑粉,他哼笑一声,“你跑不掉的,凡间能挡我者寥寥无几。”
回以法海的是落在肩膀的目光,那里受狐妖鞭击洞穿肩胛,狐妖使得鞭子是少见的法宝,通天教主曾经自制一种神鞭上打神仙诸佛,下打鬼怪妖魔,听起来威风,可实际用起来颇费法力,最终被通天舍弃,现在沦落在胡灵儿手上,它轻易能破了金刚身,虽发挥不出其破坏力,但依然让伤口无法快速愈合。
受伤的法海总比以前好对付。
“加上妖怪呢?”殷温娇不再试图解释,她同样哼笑出声,“你觉得自己胜算几成?”
法海与两妖斗法之事,她并不知道细节,从受伤的肩膀和法海异常表现,殷温娇猜测刘洪请来的妖怪应该实力非凡。
古代交通不便,加上大军行进不可能快速,受其拖累,魏征受无法迅速赶来,然而还有刘洪。
不知自己死到临头的刘洪不会放弃她,趁此机会,法海与刘洪相互消耗,两败俱伤,正好方便魏征。
殷温娇能想到的事情,法海怎么想不到。
逃?!
不可能!
法海道:“妖,我要除!妖僧?我要世人皆知你妖孽面目后看谁还能助你,而你……”缓缓靠近的人带着自以为是的冷静,口出狂言,“只能呆在我身边,助我修炼,诞下佛子,我会用佛掌送你最后一程。”
“要不要赌?”话一出口,殷温娇“啊”的一声,装作想起什么似的遗憾道,“你是和尚不能赌,可惜了,但我可以赌。”
“赌你杀我,破道,不杀我,破道;我在,你永远成不了佛,我不在,你永远成不了佛。”
“赌你杀不了我。”
仿佛言语错乱的话落下,法海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他张口就要回,话未出口,佛窟响起了悟焦急的呼喊。
“主持,百姓聚集在山门前要拆了金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