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金山寺钟声悠悠。
山门前,了悟眺望江面,船只拥挤,人如潮水的热闹景象消失,江面骤然恢复一览无余的辽阔。
晨光轻薄,乘着水波缓缓流淌,远处偶有小船经过,了悟翘首以盼,原来是撒网静等鱼获的渔船。
失落返回大雄宝殿,了悟回望佛殿,空空荡荡,香烟袅袅,燃出几分寂寥。
昨日,信众为争夺佛前第一炷香你赶我追,俨然一副香火鼎盛,欣欣向荣的派头,今日则完全变了模样,说是乾坤颠倒也不为过。
好似大梦一场。
了悟招来僧人问道,“香客呢?”
僧人摇头不知。
“既然不知,且去打探一番。”
使了人下山,了悟忧心忡忡地回到佛殿,仰头看向高坐莲台的佛祖,恍然有种隔世之感。
他已经许久未曾静心礼佛,乍然见到铜像垂眸俯瞰众生的慈悲相,不禁想起师父明镜。
师父整日迎来送往,传教授意,引众生向佛,得许多信众依赖。看他做起来驾轻就熟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做来同样容易,真当了知客僧才知其中不易,光是保持六根清净,不为凡尘俗世所扰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定力。
钟声停止,大殿更为空荡。
了悟沉下心念起静心咒,再睁开眼环视佛殿,忽然有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鼎盛到极点后显出物极必反的衰败之相。
这难道是明镜师父说的佛心明悟?
“阿弥陀佛。”
请佛祖勿怪他的荒唐言。
了悟刚请完罪,金山寺外出现大声喧闹,山门与大雄宝殿隔着一段距离,佛祖面前就连山野里的樵夫也晓得敛声静气甚少有人高声喧哗,还能将声音传至殿内的。
除非……
恰有武僧持棍满头汗地跑到大雄宝殿前,见着了悟在佛前静坐对他急道:“快起来!当地族老带了人在山门外说要拆了金山寺,捉拿妖僧!”
“你说什么?!”
“快去请主持!”
佛窟。
法海展开信纸。
今早,有纸折的飞鸿携书信落在佛窟台前,飞鸿是法海留给裴家的信物,当初父母听到他小小年纪说要遁入空门,不曾以小儿玩笑视之,认真与他思辨佛法三日后依言允他皈依佛门。
法海得以拜入金山寺主持名下。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他便给了三个施加法术的飞鸿,遇到紧急之事,在不破戒的前提下他可以出手相助,用以斩断俗世亲缘。
然而裴家自从退居幕后,早已不在庙堂之高,族人大多归隐于田野,至今没有使用过飞鸿。
印有裴家家主落款的家书缓缓展开,未详见其内容,满篇的笔墨先映入眼帘,裴家主一向讲究圆润自然的笔锋失了柔和,显出仓促而凌厉的气势,可见写信人是怀着怎样的怒火写下这封家书。
法海一目三行,眉头渐渐拢起。
信中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明镜。
自殷温娇被捉后,应返回金山寺的明镜一直杳无影踪,法海曾下令众僧不得擅自寻找,就是等着他回来认罪。
他要让明镜在佛祖面前忏悔,认清人妖殊途的本质。
结果对方执迷不悟,仍在外为殷温娇奔走,竟然真让他找到殷府得以面见陛下进而带累裴家。
可笑至极!
若是昨日前收到家书,法海定会大发雷霆,带着殷温娇飞身赶往殷府,让殷父殷母亲自辨别如今的她还是他们曾捧在手心,如珠如玉的女儿吗?
可,今时非同往日。
法海望向佛窟,视线沿着岩柱上的细铁链蜿蜒至莲台,衾被鼓起,她没有继续昏睡,亦没有起身,檀木根上的早食已然温凉。
捏住信纸,法海步入佛窟。
躲在薄被内,殷温娇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
太多的情绪涌来,大脑出现短暂罢工,无法思考现在和以后。
她静静瘫倒在床不愿意起身,一旦有了动作,脚踝上的铁链总会发出金属撞击的清响,刺破安静。
身心的双重懈怠,让她对周围的事务变得迟钝,直到刻意的脚步声响起,注视的目光落在周身,存在感强烈。
一站,一躺,双方久久不动,僵持的结果是骤然被掀开的衾被。
殷温娇以手档光,眯起眼睛,逆光的身影高大,抬手扔下几片薄纸,纸片翻飞,随着薄纸散落在枕边的还有他的话。
“看看吧。”
看什么?
殷温娇侧头看向枕旁,雪白的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她见过这种纸的样式,在许仙的书案上,那是写信的信纸,由一张宣纸裁成十成十的长方形,像许仙说的,信上的内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收信的人知道,世间再无他人知晓。
她在此间没有亲朋,何来书信,这封信大约是别人寄给法海的。书信是极为私密的东西,连夫妻间都不能随意探看,现在法海把信扔给她,他真是越来越疯了。
疯到将昨夜苏醒的她用细铁链锁起,疯到杀完人后无事人般对她说:“继续引诱我。”
殷温娇转动眼珠,适应光线的眸子重新落回高大人影,法海的轮廓从模糊到逐渐清晰,她看着他的眼睛,赤红褪去,浅褐色的瞳孔背光时呈现一种接近黑色的棕,那末棕在殷温娇看来是更深的红,像是昨晚的赤红全部缩回瞳孔深处,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卷土重来,择人而噬。
他把她当成情劫里的工具人。
他与她,只余你死我活。
“我不识字。”
一阵锁链脆响,殷温娇闭目翻身背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