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景是被热醒的。
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烧得他眼皮发沉,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他想动也动不了。
有东西贴在他额头上,凉凉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一会儿,慢慢清晰。天花板是木头,浅棕色。窗户透进来的光刺眼,看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他盯着屋顶那根木头横梁看了很久。
脑子是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试着去想“我是谁”,想出来的却是一片白。
心跳快了一点。
他又试着去想“这是哪儿”,还是一样。
心跳更快了。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没有用。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开始发抖,手指紧张地抓着床单。
他猛地转头,试图寻找关联物。
一个人。趴在他床边,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
黑头发乱糟糟的堆在枕头上,脸也被遮住了。
邓景盯着那个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是希望身边有人的,但不是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警惕。
因为他不认识。
因为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趴在那儿的陌生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儿。
头又开始疼。
邓景闭上眼,等那阵疼过去。
再睁开的时候,那个人醒了,抬起头,露出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他看着邓景,只是看着他。
就好像……
就好像他应该在这儿。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他醒来。
邓景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那人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邓景昏昏沉沉下意识想伸手。别走。别留我一个人。但他没说出来,手也没抬起来。
好在那人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将他扶一点起来好喂水。
邓景勉强撑起来就着人的手喝。
温水滑进喉咙,滋润了干涸的喉管。他喝完大半杯,停下来喘气。
那人接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回床边,还是看着他。
邓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你是谁?”
那人没回答。
“这是哪儿?”邓景又问,“我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没回答,刚刚那种心慌的感觉又上来了。
看着邓景越发不安的神情,栩亦凑上前想要安抚一下惊慌失措的伴侣。邓景却猛地往后一缩,背撞上床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头上的湿帕子也滑落下来。
“……?”栩亦好像没料到邓景反应会那么大,僵了一会儿才又坐回去。
“……你是邓景,我是栩亦,我们遇难了,我们在岛上。”
“邓景”是他自己的名字。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当然他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那人想给自己取什么名字都可以。
栩亦。这个名字也是陌生的,但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再落下的那个节奏,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念过很多遍。
“那你是我什么人?”他问。
栩亦又看了他一会儿,他伸出手。
邓景这次没有躲,想看这个叫栩亦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顺着邓景的手背滑下去,滑进指缝里,慢慢扣紧。
十指相扣。
邓景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
这个姿势……这个姿势让他心慌。
他抬起头,看栩亦。
栩亦也在看他。
“你是我伴侣。”栩亦说。
伴侣。
虽然看到刚刚的举动邓景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词……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甩开栩亦的手,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
也对,有多少人失忆了发现身边的陌生人说是自己的伴侣不会惊慌失措?而且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对方说的话。
邓景甩开手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
栩亦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说话。也不看邓景。
邓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是伴侣……自己刚刚岂不是很伤人?
邓景张了张嘴。
“我……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你突然说……说是我伴侣,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对那“一切都不认识”的恐惧。
“我就是……怕。我现在不认识你。我不认识这儿。我连自己都不认识。”
“嗯…”栩亦并没有为难自己失忆的胆小伴侣,鸾栖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说像邓景这样的人失忆了也不是好糊弄的,栩亦只是有点……不习惯罢了。
邓景干咳了一声,试图让气氛正常一点。
“那个,栩亦。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问,“遇难?什么遇难?船?飞机?”
“船。游轮。沉了。”
邓景愣了一下。
沉了?
他下意识想回忆,还是想不起来。
“那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我救的你。”
邓景等着他说下去。但栩亦没再说了。
就这样?没了?
“那……其他人呢?”邓景又问,“船上那么多人,就我们俩活下来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栩亦说,“船沉了,我没看到别人。”
邓景盯着栩亦看。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像是不太会聊天,问一句答一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