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瑞士苏黎世艺术馆的玻璃门前,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湿气。她没有抬头看天色,径直走了进去。
展厅内灯光柔和,程雪阳已经在等她。他背对着一幅画站着,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们同意归还了。”他说,“这幅张大千的《秋山图》明天就能启程回国。”
沈知微走到画前停下。画轴装在防弹玻璃框里,墨色山水层层叠叠,远峰如黛,近树苍然。三年前它被任远舟以私人收藏名义拍下,转手送入这家博物馆寄存,对外宣称是“家族捐赠”。
现在它要回家了。
她伸手触碰玻璃表面,指尖滑过右下角的编号标签。这是真迹无疑。鉴定报告昨天已经送达,碳十四检测、纸张纤维比对、印章印泥成分分析全部吻合。
程雪阳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照片。“我在背面发现了这个。”
画面放大后,一行刻痕出现在画布夹层边缘——“赠林婉 2018”。
字迹细而深,像是用刀尖慢慢划上去的。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闭上眼。
心跳加快。
耳边响起一段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当下:
“这幅画,比我们的婚姻更长久。”
是任远舟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丝讥讽。
场景浮现:展厅空无一人,只有两道身影站在画前。林婉穿着黑色长裙,手指轻轻抚过画框边缘。任远舟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杖靠在墙边。
“你明知道我不会留它。”她说。
“我知道。”他答,“但我要让它记住你。”
“然后呢?等哪天你厌倦了,就把它卖掉换现金?”
“不。”他说,“我会让它出现在拍卖会上,落槌价写你的名字。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曾拥有过一件无法被时间抹去的东西。”
林婉笑了下,笑声很轻。“可我不是东西。”
“你是我的作品。”他说完,转身离开。
画面消失。
沈知微睁开眼,呼吸略微急促。
程雪阳看着她。“你又看见了什么?”
她没回答,只问:“林婉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程雪阳说,“她发了封加密邮件,说想谈一笔资产转移的事。我没回。”
“她还在新加坡?”
“是。但她女儿最近发烧住院,医院记录显示她三天没离开病房。”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微微泛白。
她想起林婉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纽约冬天,哥大的走廊,两人并肩走过教学楼。那时她们都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你觉得她知道这行字会被发现吗?”程雪阳问。
“不知道。”沈知微说,“但她一定知道,他会把画送出去。”
“他是炫耀。”程雪阳说,“也是控制。哪怕离婚了,也要让她的名字依附在他的行为上。”
“所以他刻下这句话。”沈知微说,“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宣告。”
“那你打算怎么做?”程雪阳看着她,“这幅画回国后,媒体一定会追问来源。如果提到林婉的名字……”
“她可以选择沉默。”沈知微说,“也可以选择开口。”
程雪阳沉默了一会儿。“她帮过我们。账户信息、交易路径、暗池操作的日志,都是她提供的。”
“但她也替他洗钱。”沈知微说,“整整两年。”
“人在那种位置,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我没逼她。”沈知微说,“我只是给了她选择的机会。”
程雪阳点点头。
展厅外传来脚步声,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走近。取画程序即将开始。
“他们会做最后检查。”程雪阳说,“确认封装完整后,直接运往机场。”
沈知微没动。她望着那幅画,目光停在左上角的一处题跋上。
那是张大千亲笔写的诗:
>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 不见归舟影,斜阳满渡边。”
她记得母亲也曾念过这首诗。病床上,声音虚弱,却一字未错。
“你知道吗?”她说,“我妈去世前半个月,收到过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明信片,背面印的就是这幅画。”
程雪阳看向她。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谁寄错的。后来清理房间才发现,邮戳日期是2018年3月14日——正是这幅画被送往瑞士的前一天。”
程雪阳皱眉。“有人故意寄的?”
“可能是。”她说,“也可能只是巧合。”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