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回到临时办公室时，程雪阳已经等在桌前。他的电脑屏幕亮着，页面上是一封加密邮件的解码结果。他抬头看她进门，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封打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那张纸。

抬头是瑞士银行的官方信头，日期是今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内容很短，说任远舟名下三号信托账户将于六小时后启动跨境资金转移程序，金额为七点八亿，目的地为开曼群岛新设壳公司，交易一旦完成不可撤销。

“这是最终通知。”程雪阳说，“他们内部流程走完了。再过六小时，钱就没了。”

沈知微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迹，只有银行印章的压痕。

她把纸放回桌面，手指轻轻压住一角。

心跳开始加快。

她闭上眼。

记忆回响浮现。

画面出现在脑海——三年前七月的一个下午，她站在公司档案室门口。那天她去查一份合作项目的备案记录，管理员正在整理文件柜。她看到一份注销通知书被夹在资料夹里，抬头写着“远舟资本附属企业清算公告”。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她想起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叫“海维投资”，注册地在香港，业务范围写着“医疗产业咨询”。注销时间是七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五十一分。

而就在同一天晚上，济生堂对外宣布获得一笔两亿元的战略融资，出资方正是通过离岸结构匿名注资。

她睁开眼。

“我知道那笔钱怎么追。”她说。

程雪阳看着她。

“哪笔？”

“不只是这一笔。是他所有离岸资产的入口。”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海维投资”四个字。

“这家公司表面注销了，但它的银行账户没有清零。任远舟用它做了资金中转。每次有大额进账，都先打入这个空壳户，再拆分成多笔小额汇出，避开监管申报线。”

程雪阳打开电脑调出数据。

“可这家公司的银行记录早就被清空了。”

“不是全部。”她说，“有一笔尾款没动。去年三月，香港税务局退回一笔印花税，三千二百元。这笔钱进了账户，没人动过。”

程雪阳立刻操作键盘，接入境外金融信息平台。他输入公司编号和税务回执号，系统跳出一个沉睡账户的流水记录。

最后一笔确实是退税。

但他往下拉，发现更早之前有一条异常支出——三年前七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零七分，一笔五十万元从该账户转出，收款方是“星澜资产管理”。

“这个星澜……”他停顿了一下，“是不是你母亲生前最后签过的那份托管协议里的受托方？”

沈知微点头。

“对。她不知道这份协议后来被替换过。真正的星澜资管早在半年前就停业了。这个是假的。”

程雪阳快速敲击键盘，追踪资金流向。那五十万元进入假星澜账户后，第二天就被转入境外私人银行，最终流入任远舟控制的家族信托。

“这条路通了。”他说，“只要证明海维账户的资金曾被用于非法转移，就能申请冻结所有关联账户。”

“问题是谁来申请？”她问。

“我可以以债权人身份提交紧急禁令请求。”他说，“但需要法院认可我们掌握的证据链。”

“那就补。”

她坐回桌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是周默昨天发来的企业关联图谱。她放大其中一段，指着几个层层嵌套的公司名称。

“这些全是空壳。注册时间集中在两年半到三年前。注销时间也差不多。但它们的银行开户行都是同一家外资分行。”

程雪阳凑近看。

“你怀疑他们共用一个操作后台？”

“不是怀疑。”她说，“是确定。这些人从未亲自到场办理开户。签名全是扫描件。银行合规部门不可能没发现问题。”

她拨通电话。

“接一下。”她说，“让你们技术组查一下这几家公司的网银登录IP。”

电话那头回应了几句。

她听完挂断。

“都在同一个局域网内登录过。地址是远舟资本总部十六楼财务部。”

程雪阳立刻开始起草法律文书。他一边写一边口述要点，让语音助手同步录入。

“以虚假主体设立金融账户，长期进行跨境资金拆分转移，规避外汇监管，涉嫌违反《反洗钱法》第三十二条……”

沈知微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距离资金转移还有四小时三十七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依旧安静，一辆环卫车正在清扫路面。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记得陆明川签那份伪造报表时，用的是红色墨水吗？”

程雪阳停下打字。

“记得。你怎么提他？”

“他当时为什么用红笔签字？”

“说是打印机坏了，临时借的笔。”

“不对。”她说，“我见过他办公桌上摆的笔筒。里面有六支黑色签字笔，全是满墨。”

程雪阳明白过来。

“他是故意的。留下破绽，让人能查到他被迫签字。”

“所以他早就知道会被当替罪羊。”她低声说，“但他没逃。”

程雪阳合上电脑。

“你想救他？”

“我不想救任何人。”她说，“但我不能让真正主谋全身而退。”

她重新坐下，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顾南舟昨天传来的病历分析报告。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结论栏写着：“患者心功能恶化与‘安神宁’药物使用周期高度重合，不排除药源性心脏损伤可能。”

她把这份报告拖进证据包。

程雪阳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