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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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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桌边坐下,余欢给林千宴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道:“我去林府拜访过,你不在。”

林千宴方才松开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了。你见过母亲了?”

余欢点了点头:“林夫人待我很和善。”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并非随口敷衍的客套。起初,她的确埋怨过林夫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也能在无法感同身受的情况下,理解了林夫人的做法。

林夫人会这般行事,不过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与她本无任何关系。就算林夫人瞧不起她这个乡下丫头,那也只是林夫人的心思,是人家自己的事,于真实的她没有半点影响。

她与林千宴之间,本就不必有那么多复杂的拉扯。若是想要那些拧巴的情绪,她当初便不会选择性情已然足够成熟的林千宴。

只有她和他,才是最相配的。

如她所想,林千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多说一句道歉的话,只是细细问起她近一个月的际遇。

林千宴这才知道,余欢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到了徽州,难怪他寄出去的那些信始终没有回音。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只盼伯母不要因为这件事对我印象不佳才好。”

“不会。”余欢立刻答道,“阿娘她其实很喜欢你,不如说,是钦佩。整个秀水村,有谁不钦佩你这位小林先生?”

气氛渐渐轻松下来,余欢以平常的语气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不过,阿娘可没有我这么大的胆子。”

顿了顿,她看向林千宴:“一直都在说我的事,那你呢?你最近在做些什么?我去拜访那日,你是真的不在家吧?”

林千宴点了点头:“的确不在。回徽州之后,我只在家中歇了两日,便被父亲带着出席各类场合。父亲确实生了病,不过只是寻常风寒。”

林千宴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回来才发觉,父亲母亲鬓边已经生出了几丝白发。父亲大抵也是觉得时光匆匆才出此下策,催我回家。”

余欢能理解,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有揣测林老爷假托生病的由头将林千宴骗回家中,这也无可厚非。

她问道:“那伯父是想让你考取功名吗?”

“不,倒也没有。”

余欢投去诧异的目光,心中满是疑惑。

林老爷竟然舍得?

她还记得几年前林千宴在山洞中同她倾诉的那些过往。在她的记忆里,林老爷绝不是会轻易放弃林千宴的天赋,任他另谋出路的人。

林千宴看出了她的不解,继续道:“大约是父亲发现作画同样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比考取功名更快。”

“画画?”余欢愣了愣,随即眼中亮起光来,“你不怕画画了?”

“嗯。”林千宴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说来也奇怪,在秀水村三年,明明荒废了丹青一道的研习,可这些日子顺着自己的心意随意作画,断断续续地积累下来,画出来的作品竟比先前在画院中时好了不少。如今再提笔作画,只觉得自在惬意。”

“你从来都画得很好,只是先前你自己看不见而已。”余欢真心替他感到开心,“真的太好了。”

“我越来越觉得,心远胜一切。”林千宴忽然道。

“怎么说?”

“我说不清楚,也未曾验证,只是觉得得到一件东西的机会与赋予这件事的意义多少有所关联。”

不等林千宴继续说下去,余欢若有所悟,脱口而出:“赋予这件事的意义越少,得到它的机会就越大,对不对?”

林千宴看向她,四目相对,两颗有着同样感悟的心瞬间体会到了彼此的共鸣。

林千宴点了点头:“对。”

他用饱含欣赏的目光看着余欢,再次点头:“正是如此。”

余欢扬唇一笑,笑容里藏着心有灵犀的喜悦,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这大约就是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对。”林千宴的神情更为喜悦,“从前,我总将作画当成必须抵达的一座高峰,竟连画笔都不敢轻易提起。现在是放下了,就算父亲让我在旁人面前作画,我也只当是敷衍,却偏偏从中体会到了作画的乐趣。”

林千宴轻笑一声,继续道:“也因此越发觉得作画本是一件十分单纯的事,越单纯,越自在。信笔而画,反倒颇得旁人的欣赏,就连一向觉得我走错了路的父亲也觉得作画是条可行之路。”

“走错路……”余欢凝眉思索。

小己先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脑中浮现——

没有对错,没有弯路,只有最适合。

只是这话与林千宴此刻所说的似乎又没有太多具体的联系,或许是她还未彻底悟透。

余欢喝了一口茶水,又问: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之后便打算专心钻研画技?”

林千宴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打算,我仍觉得做一名教书先生便足够了……我无法左右父亲对我的期待,便只好做个不孝子,先独善其身。”

余欢听得有些费解:“什么意思?你总不会又要跑回秀水村去吧?”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会,也许不会。”林千宴答道。

余欢皱起眉来:“你说话怎么也是玄玄乎乎的。”

瞧出了她的不耐,林千宴连忙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自然是想回秀水村,却不敢十足地肯定,又不愿强把话说满,只好这么说。”

“那你还说让我信你。”余欢有点不满,故意呛他,“这么说,我最好也独善其身好了。”

“嗯。”林千宴竟然没接招,反而温和笑道,“若你我都能独善其身,便没有不成的事了。”

余欢在心里慢慢拆解、消化着这句话。

这感觉……真的太像小己了。

到现在为止,余欢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小己,更不清楚小己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这并不妨碍她对小己早已生出了一份崇敬。

她常常听不懂小己说的话,也参不透其中的深意,可却总能微妙地感知到那些话里藏着最质朴的道理。

难道说林千宴已经快要达到小己的境界了吗?

不,等等。

她能看出林千宴的变化,是不是也说明自己和先前那个幼稚的余欢早已判若两人了?

摇曳烛火散出的暖黄中,余欢将目光落在对面林千宴的脸上,看得出神。

三年前的林千宴,那个在石洞中向她袒露脆弱的林千宴。

那时的他便很好,只是彼时林千宴整个人的心与气场都是收缩着、后退着的,极致的收缩,极致的后退,甚至想要将自己彻底抹杀掉。

若论世俗的成就,现在的林千宴似乎止步不前,可他却拥有了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他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林千宴透着一股敞开的气息。

他当然还是个凡人,有喜怒哀乐,但他似乎对所有事都有了不可撼动的信念,而在这份信念之上,他又能容万事万物自由自在,也正因如此,他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仿佛天塌地陷也无法让他的真心破碎。

他定在了什么之中。

——啊。

原来明觉师父给小胖和定真起的法号里竟藏着至高的祝福。

这一晚,余欢和林千宴聊了许久,聊了许多话。

离开前,林千宴将几张银票递给余欢。他还未说话,余欢便知这是林千宴见到自己的铺子太窄,这银子应当是让她扩建铺子的。

她多少是尴尬的。

余欢这人,总是怀揣着那莫须有的自尊心,无法在山穷水尽之前受恩于人,即使是林千宴。

于是她几番推辞,林千宴也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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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时来运转,此番恐怕便是余欢的时运来了。

好事逢双,在她与林千宴重新建立起联系的同时,铺子的生意也红火热闹,连续七日的收入只增不少,直到到第八日时,进项开始慢慢跌落。

余欢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做生意就是这样,时旺时衰,时多时少。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半月不到,原来热闹非常的场面便变作人丁冷落的境遇。

当铺子开始亏损,她再也无法安安心心的坐在铺子里,通过一番打探,她终于知晓了这变化的缘由。

城中出现了余记手作铺的模仿者——不,与其说是模仿者,不如说她的铺子才更像是对对方的低劣模仿。

毕竟,那模仿者的手笔气派又坦然到无可指摘。

——太不要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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