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己,你说那两间铺子哪家更好?”
不等小己回答,余欢皱着眉分析起来:
城东的那家地段好,租价也不算太贵,可那铺子未免也过小了些。城南那家租价虽实惠,又太远了,旁侧民居又少,就算开起来恐怕也没什么人去光顾生意吧。
看似纠结,心中早已有偏好。
小己又怎会察觉不出来?
小己用平静的声音道:“你决定好要选哪家就是哪家。”
余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有些烦躁:“你又说模棱两可的话,说了好像没说,既不愿意讲真话,又何必敷衍我?”
她说到后面,语气中渐起不悦和委屈。
小己的声音仍然平静:
“我没有敷衍,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听着小己的回应,余欢头脑一顿,下一瞬,忽然平静下来。
她为自己的狭隘而感到后悔。
她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想从小己口中得到想听的答案,为此,对于小己给出的其他不相干的答案,她失了耐心。
她看到自己那并不纯粹、并不公正的抉择,比对这两间铺子的时候,她尽可能的将前者说得无可挑剔,可事实又如何呢?
城东的那间铺子,租金果真只是高出后者些许吗?那可是三十两一月的价格,照她现在的情形,说是赌上半数身家也不为过。
此外,在两个选择中如此偏心,果真仅仅因为前者的客源会比后者多吗?
恐怕也不是吧。
余欢不得不承认,她是藏了私心的。
把铺子开在人流密集处,便能在财源滚滚之外,增添几分引来其他她所欲想之人的可能——林千宴。
余欢不是傻瓜,这么多天过去,林府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她笃定林夫人并未将她拜访的消息告知林千宴。
并非她想对林夫人进行如此恶意的猜测,而是她太了解林千宴了,如若知道她已经来到了徽州,林千宴绝不会将她置之不理。
……就算她猜对了又能怎样?
她总不能找上门去,那也太没脸面,她做不出来。
眼眸颤了几下,余欢平静地做了一个吐息,重新将目光落在镜面上。
光滑的铜镜将她的脸映照其中,每一个五官都那么清晰,那么确定。
镜子里的人与镜子里的场景太真,以至于同镜中人对视时,余欢有一瞬间的失神,一种奇异而陌生的圆满感包裹了她。
此刻究竟是她在看镜中人,还是镜中人在看她?
是了,镜中镜外皆是她,再也没有别人。
如此明了的事情和道理,在她沉浸于此局中时,竟也会时时错乱乃至一世错乱。
从而忘了真相。
投身于红尘俗世的复杂,该胜过铜镜观己多少倍?
余欢站在混沌的边缘,她隐隐感知到自己漫无边际的思想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再往前探索一步,恐怕再也无法落回此岸。
那么彼岸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好奇、兴奋、紧张,某种自毁的冲动以及混杂的情绪各自争锋,又极力将她推上混沌的顶点。
她也混沌了,身体不自控的颤抖起来。
幸好小己的话在此刻打断了她: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知道。”
余欢被拉回现实,她用目光将手中铜镜与周遭的环境尽揽入眼,微微动了动脚趾,才又找回存在的真实感。
如将溺水前一刻险险逃生。
按下心中后怕,她道:
“对,决定好了。”
她直视镜中那双同样在直视她的眼,微微勾起个笑,道:
“就选城东那一家。”
-
铺子很快开了起来。
开张前几日,余欢激动到茶饭不思,到了开张时,反倒显得过于平静。
除了平静,甚至还能觉出一点遗憾和失落。
她不免将这一次开张与青竹县铺子开张时的情景做对比。
那时多热闹啊。
——氛围上的热闹,而非人头的多少。
若以人流比对,此刻的火爆是青竹县远远及不上的,可那独有的氛围,她记忆犹新。
青竹县里,那间她日思夜想数年的铺子开张时,全村人都来贺喜。
围观的人群里,虎儿、小胖、铁栓领着一众小孩伶俐地说着贺喜的话;林千宴送了几幅字画道贺,装点在铺子里,竟意外地融洽,引得众人连连赞叹;向来不着调的秦三儿叔也自掏腰包弄了许多张叫海报的东西,为她的铺子又引来不少客人……
那时,她与阿娘都欢喜得落下泪来。
怀想总是有止住的时候。
爆竹声炸响,余欢被拉回现实,她轻轻叹一口气。
她站在人群中心,迎着数百人的目光,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心中的某个信念悄然动摇。
本该是最有干劲的日子,她却忍不住怀疑此行到徽州来是否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说得更明白些,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野心究竟能不能让她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清楚自己的性情太执拗,万事求好,再求更好,最后求最好。
可更好和最好,究竟是什么呢?
又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最好。
譬如此刻,若是拿从前的眼光来看,在徽州城里开铺子无疑比青竹县好上太多,这是多了不起的事!
可她偏偏开始怀念起在青竹县的日子。
做生意大抵就是如此,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
名与利面前,那些她一时无法命名、无法确定的向往,似乎从一开始就拥有了。
那她又何必绕这么远的路?铺子如此,生意如此。
人呢?也是如此么?
余欢站在写着“余记手作铺”的牌匾下,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太久,已然僵硬。
方才心中的那些想法反复纠结,实则是一念之间的事。
念头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身边有人同她说了几句话,余欢便重新投入到当下的情境里,将那些出格的念想尽数抛诸九霄云外。
数不清的客人涌入铺子,铺子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生意的热闹冲淡了那些隐晦的思绪,余欢忙着招呼客人,全然忽视先前的失落,甚至连等待林千宴的念想也忘了个干净。
直到月儿缓缓爬上树梢,余欢揉着僵硬的脖颈准备关门时,抬眼看去,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才猛然想起自己藏着的那点私心。
“千宴……”她怔怔地先开了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也知道林千宴一定清楚她在等他。
余欢向来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此刻却抵不过本能,无声地哽咽起来。
林千宴皱着眉,快步走进铺子,将她拥进怀里。
良久,他轻声道:“抱歉。”
原先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委屈的、控诉的、质疑的、伤人的、偏激的,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余欢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铺子的门已经合上,怕有人在外窥探。
门内,一双人静静依偎,直到余欢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林千宴才轻轻退后一步,握住她的肩膀。
“我才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手作铺,便想到了你……却没想到,真的是你。”
见他神情肃穆、面色凝重,余欢揩干眼角的泪滴,故意逗他:“真的没想到吗?”
林千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本就是你会做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