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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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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仙人的居所,也不过如此吧。

余欢如是想。

紧张到反复吞咽口水,直到嗓子都发紧时,她终于被引入一道偏厅,见到了林千宴的母亲。

与想象中的雍容华贵不同,林家主母的穿着装扮称得上朴素。

只是再朴素,从那衣裳上绣着的暗纹、如水流动的光华来看,也必定不是普通用物。

对方都还没发话,只一瞥,余欢已被震慑。

为不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叫自己显得落落大方些。

“见过林……林夫人。”她见礼道。

原是想叫林伯母的,可这称呼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来。

同林千宴自然是可以这么叫,可听在旁人耳中,就要觉得她想攀附了吧。

“你就是余欢吧?宴儿经常同我提起你。”林夫人对着余欢微微一笑,“快坐。”

又对着身边人道:“让人再上些点心。”

“是,夫人。”

余欢这才想起来自己也带了点心。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又要阻拦去取点心的丫鬟:“不,不用。”

丫鬟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她。

余欢一下子后悔起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她为什么要站起来?

就算不是这样的巨富人家,家中来了客人,上些小食茶水也是应该的。

她为什么要做出阻拦的动作来?

她咬了咬唇,把自己恨到极点。

越是不想露怯,越是不想显得自己登不上台面,反倒越发慌乱,比什么都不做还不如。

“余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年纪不大的丫鬟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没什么。”余欢把放在案上的点心包裹递给她,“我带了些点心,也不知合不合林夫人的口味。”

丫鬟接过点心,恭敬地呈到林夫人跟前,才又退下,去准备吃食果茶。

“你有心了。”林夫人对她微笑,“坐吧,不必拘束。”

余欢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已经僵硬到无法自控,双颊微微抽搐。

她低下头,重新坐回椅子,手放在膝盖上悄悄捏了捏衣裙,好抹去湿淋淋的汗液。

心跳快得仿佛就要从嗓子里跃出来,身体紧张到发抖。余欢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紧张成这样,除去那些头衔,对方不也和她一样都是人么。

可即便理智再如此有条有理,身体的反应仍然无法被消除。

心绪纷乱,毫不意外地,她失去计划中不卑不亢的表现。

就连在与林夫人交谈的过程中,余欢也忍不住走神。所幸林夫人与她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她的反应就算局促迟缓些也无伤大雅。

这次拜访,余欢成了个人偶,只凭着被习气操纵的本能应付而过。

而那个能够理智自控的她,早已神游天外。

直到在丫鬟的指引下离开,余欢才惊觉自己的失误有多严重。

她竟然忘了问候林千宴的父亲!

若不是身前还有人,余欢只恨不得抬手给自己脑袋三两下巴掌。

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刚才在偏厅里的场景。

人与人之间,果真是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的——

就连喝茶这样简单的动作,林夫人也气度非凡,言谈举止之间,更是显出云龙井蛙的差别。

此刻想想,刚才自己真是局促极了。

她有些在意林夫人温和笑容里的别样情绪。

——并非是对她的轻视,反倒更像怜悯。

怜悯她什么呢?莫非她真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余欢又想到她起身告别时,林夫人的那句话: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若是得闲,多来府中陪我坐坐。”

不可否认,刚听到这句话时,林夫人的夸赞让她喜不自胜。

可最初的兴奋过后,余欢便很快觉出了不对。相比对她的夸赞,林夫人的话更像是一种敲打——如果林夫人果真喜欢她,为何除了最开始礼貌性提及一句后,便对林千宴避而不谈?

林夫人口中的“聪明”,大约是识时务吧。

是啊,那何尝不是一种聪明?

如果她以理智行事,从踏进这座宅邸开始,就该知道她与林千宴的确并非同一个世界的人。从在偏厅坐下那一刻起,她就该清楚,这不过是一次客气的谈话,不该再奢求太多,更不该再问起有关林千宴的事。

当她提起想要见一见林千宴时,林夫人只是笑了笑,告知她:“千宴此刻并不在府中。”

她当然想追问,却终究无法做到不顾旁人眼光的地步,只好压下疑惑与冲动,体面说道:

“那烦请林夫人等千宴回来后,告诉他一声,我来找过他。”

说完那句话,林夫人并未出言留她。余欢自然也没有再多待下去的理由,如此,这场荒唐的拜访终于结束。

又是“吱呀”一声响起,原来已经到了府门口。

余欢不由得有些恍惚,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自她踏入府中至被送到门外,仿佛是一场梦,一场她无法控制、后知后觉的梦。

另一边。

余欢离开后,偏厅里,林夫人饮了口茶,轻声叹气。

她身边的老嬷嬷极有眼色地上前替她捶肩,问道:“夫人,可是在为方才那姑娘的事忧心?”

“我如何不忧心?”林夫人又叹了一声,“我看得出,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姑娘,要强、聪明,是个有本事的。”

捶肩的嬷嬷闻言皱了皱眉,有些犹豫道:“只是再有本事,那也……”

林夫人听出她的未尽之意,道:“是啊,再如何好,宴儿再如何喜欢,老爷也定然不会同意。”

嬷嬷看出自家夫人对余欢当真是有些惋惜,忍不住问:“那夫人觉得这姑娘如何?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林夫人笑了笑,摇头道:“我能怎么想?当然是不能由着宴儿的性子来,否则那位姑娘以后也不会好过。”

嬷嬷又替林夫人轻轻揉捏手臂,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余欢走前的请求,问道:“那真要告诉公子,余姑娘来过的事?”

林夫人正了神色:“不必,叫任何人都别走漏风声。”

“是。”

-

自从来到徽州,余欢便觉得自己失了方向,如同一叶飘入大海的小舟,视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捕捉不住时间。

余欢自己都觉得惊讶,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眨眼间的煎熬,时间已经过去三日。

事情的发展同她想的偏差太多,不仅没有见到林千宴,就连被她当做退路的开铺子做生意都全无眉目。

林夫人看得很准,余欢的确是个要强、心气极高的。

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她缺乏了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做事情时总希望能用最快、最好的方式达成。

如果走不成那条最顺利的路,纵使有其他旁人看来仍旧不错的选择,她也不会去选——心气太高,以至于除了最好的那一个,她连争取的劲头都没有。

接连三日,余欢颠倒了昼夜。从集市里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里,未用冰块冷藏,已经开始腐坏。

她不愿起来,不愿醒来,不愿让自己觉察到光阴的流逝,或许这样,她就可以逃避,假装自己并没有做错选择,假装自己并未毫无寸进。

然而,纵使她心下如何不情愿,日月照常轮转,该面对的,她避无可避。

不管怎样,她该给阿娘写封信了。

笔墨纸砚是她从县城便带来的,倒也无需再买。

已是申时,余欢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都未洗脸,便这般蓬头垢面地翻找出纸笔,草草研了墨,深吸口气,在纸上写下:

“娘,我已平安抵达徽州多日了。我在城中租下一个小院,吃与住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必担心。另外,我见到千宴了,他带我去见了林夫人,林夫人对我的印象似乎不错,夸我是个聪明的姑娘。近两日我忙着准备开铺子的事,徽州的铺子虽然比县里贵些,可城里热闹,客源相当可观。只不过最近还没看到合适的铺面,待我找到合适的铺面,开了铺子,生意稳定些,便可以把你和大伯他们接过来游玩……”

写起这里,信中过分的美化叫余欢连自己都险些骗过去。

这样也好,这样阿娘就察觉不出她的狼狈了。

余欢忍下心中因虚构事实而生的不适,咬了咬舌尖,继续写下那些根本无从实现的承诺,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终于收尾:

“……不必担心,娘。这几日来,我心里一直觉得歉疚,那日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知道你是怕我走错路。不过,阿娘,女儿已经长大了,知道如何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就宽心放手,让女儿去追自己想要的生活吧。阿娘记得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勿要挂念。”

将笔放下,余欢看着还未完全干透的墨痕,眼眶有些发酸。

她对阿娘的歉疚不假,阿娘几乎说准了一切,更显得当日的她那么任性。

隐隐约约地,她又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就像几年前,阿爹离开家,她陷入绝境的那一晚。

为什么总是要她尝到这些苦头呢?莫非她前世做了许多孽,才让她今生如此坎坷吗?

余欢把信收好,洗了脸,稍作打扮后便出门了。

也幸亏她出了这趟门,终于好好吃了一顿饭。只是三天而已,连她自己都发觉脸颊略微清减。

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少将生气传染给了余欢,让她的郁结减轻些许。

回家的路上,余欢又打听了铺子的价格,天无绝人之路,倒真让她问到了两处价位还算可以接受的铺子。

余欢按捺住心下的狂喜,匆匆回到家中,翻出铜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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