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泽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赫拉星清晨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旧城区特有的铁锈味和远处工厂废墟里积了一夜的露水潮气。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随即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屋里传来菲妮翻箱倒柜的动静。她在找她那本手抄的经文册子找了半天发现压在枕头底下,被自己睡皱了,正懊恼地一边抚平一边嘟囔。蓝天泽听着小姑娘的碎碎念,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把那个弧度收进晨光里。
两天了。从他在这间陌生的老屋里睁开眼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
他如愿跟着菲妮进入了圣愈会 ,可能接触到的也只是最边缘最普通的部分,看上去和其他宗教也没什么两样。但很显然,这些都是圣愈会愿意给外人看的东西,是他站在外围就能看见的表层。但表层下面是什么?阿各诺尔在哪,他和雅里的关系又是什么?
疑云重重,却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寻找答案。裁决者号下落不明,第七舰队还等着他联系,他也无法得知瓦诗纳德那边是否有了新的进展。
他不能再在这个小屋里耗下去了。
“找到了!”菲妮举着那本皱巴巴的经文册子跑出来,辫子在晨光里晃来晃去,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轻快。她跑到蓝天泽面前,仰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洗过的星星,“唐泽哥哥,我们快走吧,要迟到了。”
“菲妮。”蓝天泽叫住她,神色有些复杂,“我要走了。”
菲妮愣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浅棕色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她攥着经文册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把本来就皱的封皮又捏出一道新的折痕。
“走?去哪?”她问。
“海盗已经被打的差不多了,军方的封锁线也陆陆续续撤掉了。我有重要的工作在身,必须得走了。”蓝天泽说着,点开手腕上菲妮昨天才托人帮他充好能的终端,接着轻轻拉过菲妮的手,在她的终端上碰了一下。
随着“滴”地一声响起,他又开口:“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你。如果遇到危险——任何危险,不管是你自己,还是你在教会里认识的人,只要你觉得不对劲,都可以联系我。”
菲妮怔怔地看向自己的终端。
“唐泽哥哥,”半晌,她抬起头,辫子滑过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固执,“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蓝天泽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脑袋。
“会的。”他说。
赫拉星的天幕还是灰蒙蒙的。
蓝天泽离开菲妮家时心里还揣着一兜子事,干脆在旧城区边缘找了个废弃的矿井通风站暂时落脚。这地方在半山腰,四面是裸露的岩壁,头顶上悬着早已锈蚀的通风管道,唯一的出入口只有一扇变了形的铁门。
他靠着门框蹲下来,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寂静基石的加密频道。
“将军?”光屏上闪出蒋思淼那张带着惊讶的俊脸。看到蓝天泽的那一刻,他不禁高呼出声,“真的是您!裁决者号的信号已经断了超过四十八小时,我们按照预案在赛特星系主航道沿线分散待命,但一直没有收到您的任何指令——”
“思淼,”蓝天泽打断他,“别着急,你先听我说。”
通讯那头立即陷入了沉默,蓝天泽听见蒋思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几天几夜堆积起来的担忧一次性压回胸腔里。
“如我所料,汉兰确实有一个隐藏的跃迁点。但出了一点意外,所以目前我和裁决者是分开的状态。”蓝天泽决定长话短说,“我被传送到了赛特星系的赫拉星上,神启和终端都能源耗尽。但这边实在太过落后,辗转几次才找到能给我的终端充能的地方。”
随后,他把自己醒来后在赫拉星上发生的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之后停顿片刻,让蒋思淼把这些信息消化完。
“将军,那您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蒋思淼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在尾音上硬生生刹住。
“不至于,我到这里来纯属意外,他们应该还没到如此手眼通天的境界。”蓝天泽摆了摆手,“但裁决者目前只有加里森坐镇,我有点担心。你秘密加派人手到赫拉星及周边星域找他们,既然我和海盗被传送到了这附近,他们应该也不会落得太远。”
“您放心,从事发到现在我一直在派人搜索。”蒋思淼的语气听上去还是有些焦急,“那您呢将军?需要我走官方渠道替您联络赫拉星当地政府,或者派人去接您吗?”
“不用。目前来看,赫拉星是圣愈会在赛特星系的核心据点之一,以他们的影响力,不可能没有渗透当地政府。即便暂时无法确定究竟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也不能冒打草惊蛇的风险。”蓝天泽说,“我暂时不打算离开这里,但神启没法充能是个大问题。你想办法让格鑫带几个巡狩的队员过来,尽量不要惊动军部。”
蒋思淼静默一瞬,随即应道:“我明白了。”
“对了,”蓝天泽又想起了什么,“说到这个,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蒋思淼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开口,“白昼宫在裁决者号失联当天,就突然封锁了所有消息,所以我估计……您的计划大概率是成功了。”
蓝天泽从他措辞谨慎的汇报里捕捉到了一丝被刻意压平的异样:“照你所说,这应该是几天前的事。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出来?”
画面上,蒋思淼轻叹一声,一贯轻挑的凤眼都低垂了下来:“我猜测,这个‘内鬼’的身份应该很不一般。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通风站里只有管道被风吹动的嗡嗡声。头顶某处松脱的铁皮一下一下敲着锈蚀的框架,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叩打一扇打不开的门。蓝天泽靠在冰凉的岩壁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没有动。
几个呼吸过后,他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通讯结束后,他皱着眉头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通风管里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头顶的铁皮也不敲了,整个通风站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蒋思淼的话令他心如乱麻,他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个“内鬼”的身份。
须臾,蓝天泽停下脚步,手撑在通风站的岩壁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渗进去,让他发烫的思绪稍稍冷却了几分。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某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矿车轮辙,手指一下一下地碾着岩壁上剥落的碎石屑。
然后他抬手,拨通了洛时倾的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