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阿各诺尔替他们回答,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是皇帝的世界,是那些高门贵胄的世界,却唯独不是你们的世界。”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神主已降下神谕!雅里的出现是神祇给予现世的惩罚!祂在帮助我们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他会把世界重新交还给我们!”
他抬起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唯有毁灭——”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毁灭那些腐朽的、堕落的、沾满鲜血的旧秩序,若不连根拔起,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世世代代,都要活在这片被诅咒的天空下!”
有人哭出了声。是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阿各诺尔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头顶。
“哭吧。”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神主听见了。祂能看见你的悲伤,看见你的愤怒,看见你心里那团燃烧的火焰。”
他低下头,看着这些虔诚的信徒。
“不要怕。不要怕愤怒,不要怕仇恨。这些情绪不是罪恶,是觉醒的开始。是你们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的第一声呐喊。”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那束蓝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如同某种圣像。
伴随着他的话,赛特星系的的恒星正缓缓升出地平线。初升的辉光穿过彩绘玻璃的缝隙,落在阿各诺尔肩头,将那身素白的长袍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神主万岁,主教大人万岁——”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虔诚的呼声。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矮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风压弯了脊背。那些佝偻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身体,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舒展着,额头抵着尘埃,双手向前摊开,像干涸的河床等待雨水。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低沉如同海潮般的轰鸣。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广场。
菲妮站在人群的后排,膝盖早已忘记了疼痛。
她仰着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里站着的那个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人——那个站在光里的人,那个给了她方向、给了她信念、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的人。
“主教大人……”她喃喃着,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呼喊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节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教会的那天。那时候她刚失去所有,父母在矿难中丧生,唯一的弟弟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她一个人站在破败的街角,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捱过。是教会的人找到了她,给她食物,给她衣服,也给了她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而阿各诺尔主教,是教会神圣而伟大的领导者,也是她信仰和希望的来源。她按照司铎大人的要求努力了很久,才终于有了见到他的机会。
塔梅特隆站在阿各诺尔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着手,面容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片匍匐的人海,看着那些涕泪横流的面孔,看着那些因为过于激动而近乎痉挛的身体,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菲妮身上。
阳光越升越高,将整座广场照得通明,礼拜也已结束。随着阿各诺尔的一声命令,那些跪着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慢慢苏醒。他们擦干眼泪,互相搀扶,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真正“被看见”过的人才会有的光。
人群缓缓散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地被踩碎的玫瑰花瓣和深深浅浅的脚印。
阿各诺尔转过身,走回教堂的阴影里。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洁白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拖曳,没有回头看一眼。
塔梅特隆默契地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巨幅的壁画,穿过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光束。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重一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走到一扇橡木门前,阿各诺尔忽然停下来脚步。
“那个女孩,”他没有回头,“是你选好的人吗?”
塔梅特隆微微欠身:“她叫菲妮。父母双亡,没有亲人。经过奥古斯都的教导和测试,认定她是一位绝佳的科研天才。并且,她对您非常的崇拜和忠诚。”
阿各诺尔沉默了片刻。
“很好,”他说,“让她进组吧。这些年我们的脚步有些慢下来了,这可不行。”
塔梅特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是。”
随后,阿各诺尔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如同叹息般的一声响。
塔梅特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尽头,菲妮还站在广场边上,望着阿各诺尔离去的方向,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和尚未熄灭的光。她看见塔梅特隆,立刻跑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
“司铎大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雀跃,“主教大人他——他真是太——”
她找不到词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真的是神吧?”
塔梅特隆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任何阴翳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菲妮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广场上那些重新被阳光照亮的玫瑰。
塔梅特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瞬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