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俨心领神会,垂首应道:“陛下明察。江南清账,世子经手的几笔往来款项,账目含糊不清,数额对不上,已有御史上风闻奏事,只是证据尚在收集中。”
“将证据整理扎实,条陈分明,递上去。”霍听澜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不必牵扯后宫,只论前朝政事,依律办理。让承恩公府上下,先学会管好自家的门户、理清自家的账目。”
“臣,遵旨。”赵俨深深一躬,无声退下。
御书房内,再次只剩霍听澜一人。他独自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目光落在窗外被清扫出蜿蜒小径的庭院。积雪反射着白晃晃的、缺乏温度的天光,有些刺眼。昨夜东暖阁里,那个苍白着脸、眼中盛满惊惶水光与倔强不甘、却脱口喊出“棋子”与“牢笼”的女子身影,毫无预兆地掠过眼前。
心头某处,掠过一丝极轻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陌生的窒闷感,像被那场暴雪遗留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沁入。
(麻烦。当真是……麻烦透顶。)
可这麻烦,是他自己亲手留下,并一步步纵容至此的。如今,竟也……
他蓦地打住思绪,不欲深究那未曾成形的字眼。起身,走到窗边。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冯保。”
首领太监冯保应声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而立:“奴才在。”
“去藏书阁,”霍听澜目光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藏书阁飞檐,“将舆图方志、山水游记类,还有……”他略微沉吟,“历代诗家文集,挑些文辞清雅、不那么艰深晦涩的,各选几本,送到东暖阁去。”
冯保心中微凛。舆图游记倒也寻常,诗集?陛下何时关心过后宫女子读什么诗?
未等他想明白,霍听澜又补了一句:“另,将库里那套墨玉、羊脂暖玉镶金丝的棋子找出来,连同紫檀木的棋枰,一并送去。”
暖玉棋子?冯保更惊。这是……真当给贵女解闷儿?这般细致用心,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是,奴才即刻去办。”他压下心头翻涌,恭敬应道。
“还有,”霍听澜转身,走回御案后,“告诉梁典膳,晚膳……朕过去东暖阁用。”
东暖阁。
许棠霁正对着一局自己用那套青玉七巧板拼出的、歪歪扭扭不成形状的图形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块弧形的玉板,冯保便领着几个低眉顺目的小太监,捧着高高两摞装帧讲究的书籍,并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锦盒,走了进来。
“贵女安好。”冯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而不谄媚的笑容,“陛下惦记贵女在阁中静养,恐您烦闷,特命奴才寻了些书来,给您闲时翻翻,解解乏。”
他示意小太监将书在炕几旁的空椅上小心放下。“这些是各地的舆图方志,记载风物;这些是前人游历山川的笔记,趣闻颇多;这些……”他指向最上面那几本蓝布封面的,“是历代诗家的集子,陛下说,文辞尚可,或可一观。”
许棠霁的目光掠过那些书脊,《山海舆图志》、《徐霞客游记》、《陶渊明集》、《王右丞集》……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冯保又亲自捧上那个紫檀木锦盒,打开。里面铺着深紫色的丝绒,衬着一副棋子。黑子如浓墨,光泽内敛,是墨玉;白子温润如脂,是上好的羊脂玉,棋子边缘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华美精致。另有一方打磨光滑、纹理优美的紫檀木棋枰。
“这是陛下赏赐的一套暖玉棋子,”冯保笑道,“玉质温润,触手生暖,最宜冬日消遣。陛下说,贵女若闲来无事,或可自娱。”
许棠霁看着那堆书和那套华美得近乎刺眼的棋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诗集……他竟注意到了她昨日在看《江州风物志》?暖玉棋子……是对昨夜“棋子”之论的回应,还是仅仅巧合?
“臣女……谢陛下厚赐。”她最终只能垂下眼睫,如此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冯保识趣地不再多言,领着人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许棠霁走到炕几边,迟疑片刻,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陶渊明集》。蓝布封面素雅,翻开,纸质坚韧,墨香淡淡。她随手一翻,恰好是那首《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心远地自偏。
可她的“地”,是这天下权柄最集中、算计最深沉、目光最密集的乾清宫。她的“心”……又该如何才能“远”?如何偏?
她放下诗集,又拿起那本《徐霞客游记》的抄本。翻开一页,是险峻的黄山云海,奇松怪石,文字间透着探险者的豪情与对天地造化的敬畏。那瑰丽雄奇的景色,那自由不羁的灵魂,透过纸页,向她发出无声的召唤,却更衬得她此刻身困华美樊笼,仰望的只是一方被窗棂切割的、灰白色的天空,如坐井观天。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无力感,混合着深切的迷茫与一丝不甘的躁动,狠狠攫住了她。
她放下游记,走到窗边。庭院里,扫雪的宫人已经清理出了一条从东暖阁蜿蜒通向藏书阁方向的狭窄小径,露出底下颜色深暗、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像一道刚刚愈合、还带着湿气的伤疤。天空依旧是厚重的灰白色,云层堆积,看不出半点放晴的迹象。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44/100。】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冰冷地响起。
44。
又降了一点。
许棠霁扶着窗棂的手指,骤然收紧,冰凉的木纹硌着掌心。
是因为他送来了这些书和棋子?是因为他这些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关怀”?还是因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正用他的方式,冷静而狠戾地扫清那些围绕她的阴谋暗影,如同扫清这庭院中的积雪?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数值每下降一点,她心中那架早已倾斜的天平就更加失控,那条试图区分“任务”与“本心”的脆弱界限,就模糊得更加彻底,几乎荡然无存。
她缓缓闭上眼。
(霍听澜,你步步为营,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驯服的依赖,是真实的悸动,还是一个完全属于你的、抹去所有“不合格”印记的许棠霁?)
(而我……又该如何面对你这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侵蚀,面对我自己这颗越来越滚烫、越来越不受控制、几乎要背叛所有理智与告诫的心?)
窗外,寒风卷起廊下残余的积雪,扬起一阵细碎的、冰冷的雪雾,模糊了刚刚清扫出的小径,也模糊了窗内她苍白而迷茫的侧影。
乾清宫的午后,被一种巨大的、雪后初霁的寂静彻底笼罩。这寂静不同于往日的沉闷,它吸饱了昨夜风暴的余音,沉淀下暖阁中未散的书香、药香,和锦盒里暖玉棋子那莹润的、带着他体温般错觉的光华。
许棠霁依旧站在窗边,指尖残留着触碰诗集封面时的微凉,心头却盘踞着那温润玉石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暖意。一冷一暖,如同昨夜那场激烈对峙留下的、无法调和的双重印记。
44。
这下降的数值,像这雪后初停时,从高高屋檐悄然滴落的第一颗冰水,晶莹,冰冷,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地,却预示着某种坚固的、维持了许久的冻结状态,正在看不见的深处,悄然松动、融化。
而融化之后,等待她的,会是润物无声的春水潺潺,还是……更加刺骨透髓的倒春寒?
她不知道。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过分庞大、也过分清晰的寂静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固执地,敲打着某个她既隐隐期待、又深深恐惧的、已然无法回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