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宫灯依旧煌煌,却照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穿堂风呜咽着掠过,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像是混着某种清冽花香的寒意。
她在门后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才缓缓掩上门,回到床榻边。帐角的香囊静静垂着,药香依旧,可她却恍惚觉得,那香气里,似乎顽固地掺杂了一丝别的、更幽暗缥缈的气息。
这一夜,许棠霁睡得极不安稳。破碎的梦境光怪陆离,一时是冲天火光将她吞噬,一时是幽暗梅林香气如毒瘴弥漫,一时又是霍听澜转身离去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她无法解读的晦暗光影。她在冷汗与心悸中惊醒数次,每次睁眼,都在黑暗中看见帐角香囊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符,又像一个无声的诘问。
翌日清晨,消息终于如渗过指缝的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漫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的门槛。
挽墨去取早膳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关紧门,才凑到许棠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惊魂未定的颤:“姑娘,出事了!昨夜……昨夜苏贵人在御花园听雨轩附近,‘偶遇’了陛下圣驾!”
许棠霁正在梳头的手,稳稳地停在了发间。“偶遇?”她声音平静,目光却透过铜镜,锁住了挽墨慌乱的眼睛。
“是……听御膳房来送炭的小太监偷声说的,”挽墨气息不稳,“说苏贵人昨夜不知为何,独自去了御花园散步,许是夜色深迷了路,竟走到了听雨轩一带。偏巧……偏巧陛下议事毕,从那条路回宫。苏贵人像是被骤然出现的仪仗惊着了,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是陛下身边的赵统领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扶住了。”
“扶住了?”许棠霁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
“扶是扶住了,”挽墨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可苏贵人被这么一吓,当场就……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陛下当即命人将苏贵人送回了钟粹宫,传了太医……是昨夜值班的孙太医,不是王太医。”
晕厥。许棠霁眉头缓缓蹙紧。苏晚棠……这出戏,唱的是哪一曲?是真的意外受惊,还是……
“陛下当时,是何反应?”她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挽墨摇摇头,又点点头:“那小太监也说不真切,只远远瞥见,陛下当时……脸色沉得厉害,像是结了层冰。吩咐人妥善照料苏贵人后,便起驾回了乾清宫,再没多说一句。”她顿了顿,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还有……听说苏贵人今晨醒来后,只说是夜里心绪不宁,想去园子里走走静静心,不想夜色深重迷了方向,冲撞了圣驾,惶恐无地,一直在病榻上哭着请罪。”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情理皆通。夜里心绪不宁,御花园散心,迷路,惊驾,受吓晕厥——每一个环节都“合理”得像是精心丈量过的戏文台词。偏偏就在陛下必经之路,偏偏就在夜色深沉之时。
许棠霁走到窗边。昨夜阴云未散,此刻天色依旧是一片浑浊的灰白,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宫殿飞檐之上。庭院里,昨夜的薄霜早已化尽,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惨淡的天光,一片肮脏的亮。
她想起苏晚棠从长春宫带回的那截梅枝,想起王太医那句关于“花草其性”的提醒,想起董月璃将那梅枝递出时,唇角那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一个模糊却令人脊背生寒的轮廓,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冰冷坚硬。
(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董月璃的授意?那梅香……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早膳她用得味同嚼蜡。王太医照例前来请脉时,她状似无意,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袖口上,轻声问道:“听闻昨夜钟粹宫苏贵人惊厥,传了孙太医?”
王太医搭在她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顿了一瞬,力道却未变。“是。孙太医今晨与臣交接时略提了提,苏贵人是骤受风寒惊吓,心气一时逆乱,痰壅神昏。已用了安神定惊、化痰开窍的汤药,眼下已无大碍,只需静养。”
“心气逆乱,痰壅神昏……”许棠霁缓缓重复这八个字,抬起眼,“苏贵人青春正盛,素日看着康健,何至于受些惊吓,便至如此地步?”
王太医收回手,垂眸整理着药箱中整齐排列的银针布包,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最寻常的医理:“人体经络气血,玄奥难测。外感六淫邪气,内伤七情郁结,二者交攻,最易伐害根本。苏贵人或许……是素日思虑凝结于心,又猝逢外邪惊怖,两相夹击,方致此疾。”他顿了顿,盖上药箱,“贵女脉象已稳,然深宫之地,风邪无常,还望静心颐养,勿劳神虑。”
思虑凝结。外邪惊怖。风邪无常。
许棠霁没有再问。王太医的谨慎与未尽之言,已然是一种回答。这宫里的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精准的医学术语、恭谨的沉默,和目光交接时一闪而过的了然之中。
王太医退下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殿来了人。是霍听澜身边另一位得力的首领太监,姓冯,面白无须,笑容永远恰到好处地停在脸上三分。
“贵女,陛下吩咐,今日天候不佳,风寒露重,请贵女安心在暖阁休憩,莫要外出。若觉烦闷,可去藏书阁挑些闲书,那边已着人收拾妥当,多加了两处熏笼。”冯太监躬身,话语恭敬周到,如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光润无瑕,“另外,陛下让奴才转告贵女:‘静观其变,勿染尘埃。’ 贵女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梁典膳。”
静观其变,勿染尘埃。
许棠霁心中了然。这是保护,是隔离,也是一道不容逾越的禁令。苏晚棠昨夜那出无论真假几何的“意外”,已经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必须被严控的涟漪。霍听澜这是在划下界限,将她与外界所有可能的风波、算计与“意外”,彻底隔绝开来。
“多谢陛下关怀,冯公公辛苦。”她平静地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冯太监躬身退去。暖阁内,宫人们无声地抬进两个新的鎏金铜熏笼,又往炭盆里添了银丝炭。暖意迅速蒸腾起来,带着木炭燃烧时极淡的烟火气,与香囊的药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略显窒闷的气息。
许棠霁独自站在暖阁中央,看着这一切周密妥帖的安排,看着这方寸之地被温暖和寂静填满。她走到书案前,再次翻开那本册子。在昨日那行“香,异。”下面,她提笔,墨迹在细腻的纸页上缓缓洇开,字迹依旧小而工整:
“夜,听雨轩,苏,厥。”
“禁足。”
停笔,她看着这简短的记录,仿佛穿透了纸页,看见了昨夜御花园那个被精心设计或阴差阳错的场景,看见了苏晚棠苍白晕倒时或许带着决绝的脸,也看见了霍听澜那一刻冰冷沉凝、无人能窥见真意的神情。
窗外的天色,沉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来。
午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沙沙”地敲打窗棂,急促而密集,很快,那声音便模糊了,转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狂乱地舞蹈着,不管不顾地要将这重重宫阙、蜿蜒路径、连同其下所有的心事与算计,都暂时掩埋于一片仓促的、脆弱的纯净之下。
这场初雪,来得迅猛而暴烈。
许棠霁站在窗内,看着外面迅速变成一片混沌的、旋转的银白世界。雪落无声,却又仿佛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喧嚣,掩盖着白日里看不见的沟壑、血迹与足迹。
不知此刻的长春宫暖阁里,董月璃是否正品着暖茶,欣赏着窗外雪景,唇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笑意?
也不知钟粹宫西配殿的病榻上,苏晚棠是真正昏沉未醒,还是正睁着一双清冷的眼,望着这漫天大雪,计算着下一步险棋?
而前殿那个男人,在听完昨夜“意外”的所有细节、做出将她“禁足”暖阁的决定后,是否也会站在某扇窗后,看着这试图覆盖一切的大雪,眼中翻涌着无人能懂、她也永远无法完全触及的深沉思绪?
许棠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的窗玻璃。内外温差让玻璃内侧迅速蒙上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她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圆形印记,很快,那印记的边缘便模糊、融化,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48/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只有落雪狂啸的寂静午后,毫无征兆地、冰冷地响起。
48。
又降了。
许棠霁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玻璃的沁凉,直透心底。
又降了。在苏晚棠上演了那场“意外”之后,在他用更坚固的温暖囚笼将她圈禁起来之后。这下降的数字,究竟是在丈量他因后宫倾轧而生的不耐与冰冷怒意,还是在无声标记着他……将她护于羽翼之下的决心,又重了几分?
她分不清。那温暖牢笼看似无懈可击的庇护,与这不断下坠、冰冷如雪片的数值,同时发生,像一个无解的悖论,缠裹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雪越下越急,越下越猛,仿佛要在一夜之间,将天地间所有的颜色、声音与真相都吞噬、拖埋。乾清宫的东暖阁固若金汤,炭火不息,熏笼炽热,药香氤氲。
许棠霁望着窗外那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纯白,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霍听澜给予的这份看似周全无虞的温暖与保护,本身就像这座密不透风的暖阁。它将严寒与危险隔绝在外,也将她与真实的世界、与风雨、甚至与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永远地隔绝开来。
而那不断下降、冰冷无声的黑化值,正像这窗外的雪片,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堆积在这温暖的囚笼之上。
不知何时,会引发一场寂然无声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