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日,到黄昏时非但未停,反成暴虐之势。狂风裹挟着成团的雪片,疯魔般抽打着窗棂与殿宇,发出持续不断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呜咽与撞击声。庭院、甬道、远处的宫墙,一切都被这狂暴的银白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翻滚着的苍白,与乾清宫暖阁内近乎窒息的暖意,形成绝望的对峙。
暖阁里,四个熏笼与炭盆一齐吞吐着热浪,空气稠得化不开,混杂着梨香、药香与炭火微燥的气息。许棠霁只着一身素白寝衣,赤足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江州风物志》,目光却久久停滞在同一行字上,未曾移动。
那场吞噬一切的雪,和脑海中冰冷的“48”,反复碾磨着她的神经。
“静观其变,勿染尘埃。”帝王透过太监传来的话语,此刻品来,字字都像精心烧制的瓷釉,光洁,冰冷,将她与外界所有风雨污浊彻底隔绝。这保护无微不至,却也让她清晰地看见自己——不过是一件被妥善收藏、避免磕碰的器物。
(观棋?霍听澜,你可知观棋久了,看透了棋路,自己也就成了局中人?)
她松开手,书卷滑落膝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绸面寝衣,触感真实,却虚无。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枕下——那本册子里简短的记录,是她在樊笼中刻下的、无声的刻度。
晚膳在令人压抑的寂静中送来。菜色比平日更显用心,一道枸杞当归羊肉暖锅炖得汤色浓白,香气霸道;几样清爽时蔬碧绿诱人;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如纸。还有一壶温在热水里的、颜色醇厚的黄酒,盛在莹润的玉壶中。
许棠霁看着那壶酒,微微一怔。
“陛下特意吩咐,雪夜酷寒,饮少许陈年花雕可驱寒活血,于贵女身子有益。”布菜的宫女声音轻柔,动作一丝不苟。
又是他。许棠霁心口那潭死水,被投入一颗不断下沉的石子。她沉默地执起玉杯,浅金色的酒液注入,漾开温润光泽与岁月沉淀的醇香。她抿了一小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的确驱散了四肢萦绕不去的寒意。可她喝得极慢,极小心,如同在啜饮某种裹着蜜糖的、成分不明的药剂。
晚膳撤去,暖阁重归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窗外暴雪永无止息的咆哮。许棠霁让挽墨自去歇息,自己却毫无睡意,重新捡起那本风物志,倚在榻上。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进不了眼,更入不了心。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间传来一声极轻、几乎被风雪嘶吼吞没的开门声,随即是梁典膳陡然压低、充满惊愕与恭谨的请安声。未等许棠霁反应过来,那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已穿透外间,毫无预兆地停在了暖阁门口。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手中的书卷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实的地毯上。她抬起头,看向那扇正被缓缓推开的门。
霍听澜带着一身狂暴风雪的气息,踏了进来。
他未着朝服常服,只一袭玄色暗银云纹箭袖劲装,外罩同色狐皮大氅,氅衣肩头、领口甚至墨发间,都覆着未及融化的莹白雪花,在暖阁炽热的空气里迅速洇开深色的湿痕。寒风卷着几片雪沫随他而入,瞬间又被暖意吞噬。他的面色是一种被风雪刮过的冷白,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的沉郁,仿佛比屋外的严寒更甚。而那双眸子,在跃动的烛火下,亮得惊人,深得骇人,眼底似有比暴雪更激烈的暗流在冰面下汹涌冲撞,却被强行镇压,只泄出一丝令人心窒的躁动与……疲惫。
“陛下……”许棠霁仓皇起身,书也顾不得捡,赤足站在微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霍听澜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止住了她所有礼节。他解下湿重冰冷的大氅,随手递给身后影子般的梁典膳,目光在她身上单薄寝衣和赤裸的双足上一掠而过,眉头几不可察地拧起一道刻痕。
“这时辰,还未就寝?”他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微哑,以及浸透骨髓的风雪寒气。
“……臣女,不困。”许棠霁垂眸,避开他那过于锐利、仿佛能称量灵魂重量的目光,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俯身去捡地上的书。
一只骨节分明、犹带室外冰凉湿意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本书。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那触感冰火交织,让她触电般缩回手。他将书搁在一旁的紫檀炕几上,动作随意,却让暖阁内本已稀薄的空气更显凝滞。
“《江州风物志》。”他扫过书脊,念出书名,听不出情绪,“想看江南?”
“……随手取阅,打发辰光。”她低声答,垂着眼睫,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霍听澜不再追问,转身走至炭盆边,伸出双手,就着熊熊火光烘烤。跳跃的橙红光芒将他挺拔如松的背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晃动,像一个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巨兽阴影。暖阁内一时只余木炭燃烧的哔剥声,和窗外那永无止息、仿佛要掀翻殿宇的风雪呜咽。
“苏晚棠,”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块坚冰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孙太医回禀,是思虑伤脾,惊悸痰涌,邪风入络。需闭门静养,少则月余。”
许棠霁蜷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月余……这等于宣判了苏晚棠短期内任何“承恩”或“动作”的可能。是太医的诊断,还是……他顺势而为的结果?
“陛下……信这诊断么?”话脱口而出,她才惊觉自己问了多么逾越而危险的问题。
霍听澜缓缓转过身。炭火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深刻立体的五官一半沉在阴影中,一半被火光镀上暖色,却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深不可测。
“信或不信,无关紧要。”他淡淡道,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头顶,“紧要的是,她需要‘静养’,而朕的后宫,必须清净。”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有些戏码,演一次,是意外。演两次,便是愚蠢。朕的耐心,不是用来观赏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的。”
这话里的寒意,比透窗而来的风雪更加砭骨。许棠霁背脊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果然看穿了,至少,起了深切的疑心。那么董月璃呢?那盆梅,那香气……
“你怕了?”他忽然问,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未散风雪清寒、以及属于成熟男性的、凛冽而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许棠霁下意识地后退,脚跟抵住了身后冰凉的紫檀木榻沿,退无可退。“臣女……没有。”声音干涩。
“没有?”霍听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那你为何后退?为何从昨夜听闻消息起,便神思不属,连王太医都诊出你‘心脉滞涩,隐忧未解’?”
他连王太医的诊断都一清二楚!许棠霁倏然抬眼,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了然,仿佛她这些时日所有强装的镇定、所有深夜的辗转、所有被暖阁烘烤却依旧从心底渗出的寒意,都早已被他尽收眼底,无处隐藏。
连日来被“保护”的窒息感,被“禁足”的憋闷,对自身处境的惶惑,对那不断下降的黑化值日益加深的恐惧与茫然,还有此刻被他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慌乱……种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困兽濒死的挣扎,在这一刻,被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与洞悉,彻底点燃,决堤而出!
“陛下既然什么都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撕裂了暖阁内粘稠的寂静,“那又何必将臣女拘禁于此?!看着外面的风雪,听着那些算计,却只能像个瓷偶般‘静观其变’?!陛下可曾想过,这暖阁再暖,炭火再旺,于臣女而言,不过是另一座更华美、更坚固的牢笼!被保护得再周密,也改变不了……我终究只是您掌中一枚被放在最安全格子里、不准沾染尘埃的棋子!”
话音落地的瞬间,暖阁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冻结。
窗外的风雪嘶吼骤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炭火爆出一个硕大的灯花,噼啪一声炸响,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甚至骇人。
许棠霁脸色骤然褪尽血色,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竟敢……竟敢将连日来的怨愤、恐惧、不甘,用如此尖锐的方式,掷还给他。是那杯黄酒松了心防,还是这温暖的囚笼终于将她逼至崩溃的边缘?
霍听澜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寸寸冰裂,剥落。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翻涌起暗沉的、近乎毁灭性的风暴。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近乎可怕的缓慢,向前又踏了半步。
暖阁本就不甚宽敞,这一步,几乎让他侵入她的气息范围之内。许棠霁的呼吸瞬间窒住,背脊紧紧贴上冰冷的榻沿,退无可退。
“棋子?”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刮过最上等的琉璃,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质地,“许棠霁,你看清楚。”
他忽然伸手,并非触碰她的脸颊,而是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紧紧握拳的右手手腕。力道不重,却绝对牢固,掌心那点未散的、来自室外的冰凉,与他肌肤下灼人的热度,一同烙印在她纤细冰凉的腕骨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朕若只想寻一枚趁手的棋子,”他盯着她骤然睁大、盛满惊惶的眼眸,一字一句,气息几乎拂过她颤抖的睫毛,“何须夤夜踏雪而来?何须记得你畏寒,赐下暖手筒与斗篷?何须……在意王太医一句‘心脉有滞’,特意换了太医院最干净的太医?”
他每说一句,目光便迫近一分,气息交织,让她无法呼吸。
“后宫之中,想做好棋子、会做好棋子的女人,比比皆是。董月璃做得,苏晚棠拼了命也想做。”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狠戾,“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