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声响停了。烛火被吹熄几盏,光线骤暗。接着,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走向暖阁另一侧那张贵妃榻。
他竟真的睡在了外间。
许棠霁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她能清晰地听见他躺下时,榻板承受重量发出的细微“吱呀”,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他调整姿势后,逐渐变得平缓悠长的呼吸声。
那么近。近得只有一道帘幕,一层昏暗。
珠帘外他的身影被残留的烛光放大,投在屏风上,像一个沉默而巨大的守护灵,也像一个无可逾越的界碑,圈定了她的领域,也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可能。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攫住了她。不是恐惧,也非喜悦,而是一种被纳入绝对领域后的、茫然的归属感,混杂着更深的、关于自身渺小与失控的不安。就像溪流被迫汇入深潭,暂时免于干涸,却也永远失去了奔流的姿态与方向。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缓缓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次日清晨。
许棠霁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天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滤成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青白色,洒满外间。
贵妃榻上锦被叠得方正整齐,空无一人。书案洁净,奏折无踪。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又威严的气息,证明昨夜那烛光下的身影与低语,并非梦境。
他走了。不知何时。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底某处悄然塌陷了一角,空落落的。
挽墨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已坐起,忙道:“姑娘醒了?陛下卯初便起驾去上朝了,特意吩咐不准扰了姑娘清眠。王太医已在偏殿候着,等姑娘用了早膳便来请脉。”
王太医……来得这样早。
早膳依旧精致,许棠霁勉强用了半碗粥,几筷小菜。辰时初,王太医被引了进来。
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谨慎,行礼问安一丝不苟,并不多言。他仔细请了脉,观了气色舌苔,问了寝食与心悸之感。
“贵女脉象细弦,略见浮数,确是惊悸伤神,心脾稍损。”王太医沉吟道,“然贵女青春正盛,根基未伤,只需安心静养,辅以温和调理,不日便可康健。臣开一剂安神定志、益气健脾的方子,药材皆取平和之性,先服三日,再观后效。”
诊断与昨日李太医透过周嬷嬷递来的“危言”截然不同。许棠霁心下稍安。
王太医开好方子,自有小太监拿去抓药。他又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恭敬呈上:“陛下吩咐,将此物交予贵女。”
许棠霁接过。小包不大,入手微沉。解开系带,是几样晒干的草药,清苦香气中混着几片浅褐色、纹理密实的根茎切片。
“这是……”
“此乃陛下特意嘱咐,从内库寻得的‘宁心草’与‘百年老参须’。”王太医垂首,声音平稳,“陛下交代,宁心草要选叶脉完整、香气清正的,参须须剔净旁杂,只留最核心一缕。药性皆极温和,贵女可缝制香囊佩戴,或于寝殿焚少许,有助宁神。”
特意嘱咐……选叶脉,剔旁杂。许棠霁捏着那几片扎实的参须,指尖能感受到岁月沉淀的质地。百年老参,何其珍贵,只为给她安神?这份“好”,细致得让她心慌。
她默默将药包包好,交给挽墨。
王太医退下不久,梁典膳又至,身后跟着捧锦盒的小太监。
“贵女,陛下下朝后吩咐,内务府新进了些江南的料子与玩意儿,陛下挑了几样,说给贵女看着解闷。”锦盒打开。
一盒是几匹流光溢彩的软烟罗、云雾绡,颜色皆是清雅的月白、浅碧、藕荷。另一盒里,物件更精巧:一个可握在掌中的暖玉手炉,一套青玉琢成的七巧板,一本封面用金线绣了缠枝莲纹的空白册子。
没有珠宝钗环,都是些日常可用、可玩、可书写的东西。这份赏赐,不像帝王对妃嫔的恩赏,倒像……男子对在意之人,有些笨拙却极为用心的馈赠。
许棠霁抚过那册子细腻的封皮,指尖下的金线纹路微微凸起。心头那潭水,被投入一颗又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再也无法平息。
她让挽墨收好东□□自走到窗边。秋阳正灿,乾清宫庭院里,那株梧桐树下落叶已扫净,只余零星几片金黄,在光线下闪着脆弱而易碎的光。
一切看似平静温暖。可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董月璃的毒计,苏晚棠的转变,李太医的异常,凤仪宫未明的火……他将她护在这方寸之地,给她温暖,给她关切,给她这些贴心“玩意儿”。每多一分“好”,她心中那架衡量“任务”与“真心”的天平,就向失控的深渊,不受控制地滑落一分。
【目标人物霍听澜当前黑化值:49/100。】
冰冷的提示音,猝然撞入脑海。
49。
降了。
在他外间守夜、在他细致吩咐太医、在他赠予这些“解闷之物”后……黑化值,降了。
许棠霁浑身血液仿佛骤停一瞬,随即疯狂奔涌起来,冲撞着耳膜。她扶着窗棂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纹里。
为什么?
闭上眼,深秋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那簇猝然窜起、让她惶恐至极的火苗——为什么在他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好”之后,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刻意的任务,不是算计的讨好。甚至可能……与“任务”毫无干系。
窗外,天高云淡,秋阳煌煌。乾清宫巍峨的飞檐在湛蓝的天幕下划出沉默而威严的弧线,将重重宫阙、纷乱心事,连同她这个被困于温暖囹圄、心绪如沸的人,一同笼罩在其无可抗拒的阴影与光亮之下。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49这个数字,却像一枚刚刚烙下的、滚烫的印记,深深刻入心底。前方的雾霭与微光中,路,蜿蜒向更不可测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