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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他……不回去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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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听澜踏入东暖阁时,许棠霁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单薄,静默,像一幅精心勾勒却失了颜色的工笔画。

她背对着门,肩颈的线条在暖黄光晕下绷得有些紧,听见脚步声的瞬间,那线条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起身?行礼?还是继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动作在半途凝滞,显出无措。

“坐着罢。”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白日少了些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属于深夜的、略带沙哑的倦意。

许棠霁没有回头,放在膝上的手却悄然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背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无法定义的重量。梁典膳领人悄无声息地布菜,碗碟轻碰,几乎无声,很快又退得干干净净,只余那盅在小泥炉上文火温着的冰糖百合莲子羹,清甜微苦的气息丝丝缕缕漫开。

霍听澜在她对面坐下。他已换下庄严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玉带松了半扣,墨发未冠,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额际,削弱了帝王的凛然,多了些属于男子的、慵懒而真实的存在感。

可许棠霁不敢松懈。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没用晚膳?”他看了眼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拿起玉箸,夹了一块清蒸鲥鱼最嫩软的鱼腹,放入她面前莹白的瓷碟中。鱼肉雪白,淋着琥珀薄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尝尝,今晨快马送抵的,还算新鲜。”

确实新鲜。可她喉头像堵了团湿棉。

“陛下,”她终于抬眼,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自己小而苍白的脸,“纵火之事……陛下心中,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为何这么问?她必须知道,自己究竟陷在怎样的漩涡里。

霍听澜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却似能洞穿一切。“为何这么问?”

“只是觉得……陛下查案,似乎……早有方向。”声音很轻,却坚持。这不是好奇,是求生。

他放下玉箸,拿起温热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凤仪宫位置特殊,临近内库与几处要紧宫道。那把火,烧的或许不只是你的住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线索杂乱,看似指向多人,反而可疑。朕让赵俨查的,不是谁最可疑,而是谁……最‘合适’。”

“合适?”

“合适做替罪羊,合适转移视线,也合适……一石数鸟。”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后宫之中,利益交错。有人盼你死,有人盼你失宠,有人……或许只想搅浑水,方便自己摸鱼。”

平静的话语,勾勒出的却是阴森诡谲的群像。许棠霁背脊窜起一丝凉意。

“那陛下将臣女置于乾清宫,岂不是……让这潭水,更浑了?”她忍不住问。

霍听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短促,甚至有些冷。“水浑了,才好捉鱼。躲在暗处的,才容易露出马脚。”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箸上摩挲了一下,目光却稳稳落在她脸上,仿佛在观察她能否理解这冰冷权术下的逻辑,“况且,把你放在朕眼皮底下,至少那些魑魅魍魉,伸爪子之前,得先掂量掂量朕的雷霆之怒。”

保护,也是利用。最安全的盾,也是最显眼的饵。

许棠霁垂下眼睫,看着碟中那块渐渐失去热气、光泽黯淡下去的鱼肉,忽然失去了所有胃口。棋子……终究是棋子。他暖阁留宿的“保护”,与此刻冷静的“谋算”,哪一面才是真?她捏着汤匙的指节,微微泛白。

“喝点汤。”他的声音打断了这无声的僵持。他已亲手盛了一小碗百合莲子羹,推到她面前。莹白的瓣,淡黄的仁,在清澈的冰糖水中微微颤动,热气氤氲,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

给予不同需。她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陛下……”她声音微涩。

“喝。”只有一个字,平淡,却不容置疑。

许棠霁沉默地拿起汤匙。温润清甜的汤汁滑过喉咙,那恰到好处的微苦后回甘,竟奇异地抚平了胃腹间因紧张而起的痉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阁里安静下来,只余瓷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遥遥传来的、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

一碗汤见底,身体似乎也暖和了些许。

霍听澜一直静静看着她喝,直到她放下碗,才再次开口:“王太医明日会来为你请平安脉。他是朕的人,医术信得过,也干净。”

李太医……董月璃的试探,他果然放在了心上。

“多谢陛下费心。”她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碗沿。

“这双暖手筒,”他目光转向一旁矮几上那对羊脂玉暖手筒,玉质莹润无瑕,在烛光下流动着温润如脂的光,“玉质尚可,内衬用了火狐腋下最软的毛,暖和不燥。秋深了,你气血弱,拿着用。”

这赏赐太过贴心,也太过……亲密。不同于珠宝绫罗,这是日常用的、带着体温关怀的物件。

许棠霁看着那对暖手筒,没有立刻去接。给予,不容拒绝;保护,不许逃离。他的世界,莫非只有“予”与“受”?她指尖微颤,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接过。玉壁触手生温,火狐毛柔软得不可思议。

“朕给的,你便用着。”他看着她接过,语气平淡,却像完成了某种确认。

夜渐深。霍听澜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暖阁里间那张临时布置的书案,那里堆着些未批完的奏折。他竟是要在这里处理公务。

许棠霁怔住。他……不回去寝殿?

像是察觉到她的惊愕,霍听澜头也未回,只淡淡道:“朕就在外间。你安心歇息。”

外间?这暖阁虽有内外之分,却只隔着一道珠帘与一架屏风,声息相闻。他留在这里,几乎等同于……同室而居。

许棠霁只觉得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至脸颊脖颈。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与脸上的滚烫形成可笑的对比。喉咙发紧,所有关于“礼数”“清誉”的言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侵略性的安排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留下,是宣告,也是威慑。人在他眼前,谁还敢妄议?)

她默默起身,走向内间那张宽大得过分的床榻。挽墨早已铺好被褥,熏笼里暖香淡淡。她脱下外衫,钻进被中。锦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她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拉长。

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极其克制的轻微声响。那声音规律而平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不像批阅奏章,倒像某种安神的咒语,一点点纺着她纷乱的思绪,也丈量着他们之间这不逾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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