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赏赐的风波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表面涟漪渐平,井底暗流未歇。许棠雾清晰地察觉到凤仪宫外窥视的视线增多了,连带着新换的宫人行事也愈发谨小慎微,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她明白,自己与霍听澜之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平衡,正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霍听澜显然也感知到这紧绷氛围。他再来时,周身气息较前几日更显冷硬,眉宇间好不容易驱散的阴郁重新凝聚,甚至更深。他依旧会来,有时批阅奏折至深夜,会信步走到凤仪宫外却不入内,只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殿内未熄的灯火,沉默伫立一刻钟后悄然离去。许棠雾偶尔从窗隙瞥见那道模糊的玄色身影,心口便似被无形之手揪紧,酸涩难言。
他们之间那场无声的"纸笺交流"就此停滞。书案上的洒金笺空置蒙尘,那心有灵犀的默契如雨后天晴的虹桥,转瞬被阴云吞噬。
许棠雾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太后警告言犹在耳,系统风险提示冰冷刺骨,霍听澜重筑的心防更令她举步维艰。她像被困在透明牢笼,望得见方向却寻不到出口。
转机发生在雷雨交加的深夜。
狂风卷着豆大雨点猛烈敲打窗棂,仿佛要涤净世间污浊。电光划破夜幕的刹那,映亮殿内瞬息,随即雷声震耳欲聋。
许棠雾本就浅眠,被这骇人声势惊醒。拥被坐起时,忽闻正殿方向传来压抑的低吼,夹杂在雷鸣中几不可闻——是霍听澜!
不祥预感攫住心神。她未及细想,披衣趿鞋,执起羊角宫灯便循声而去。
殿门虚掩,内里未燃灯烛,唯有闪电提供瞬息光明。借着惨白电光,她看见霍听澜蜷缩龙榻,玄色寝衣被冷汗浸透紧贴身躯。他双目紧闭,眉头死锁,额间青筋暴起,正陷在可怖梦魇中。
"……棠霁……回来……"破碎呓语充满绝望,"血……别离开……"
又一道电光掠过,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脆弱得与白日冷酷帝王判若两人。
许棠雾心脏似被狠狠攥住,疼得难以呼吸。看着他颤抖的身躯与毫不设防的痛苦,所有关于风险任务的理智考量土崩瓦解。
她推门而入。
玉砖寒意透骨,她却浑然不觉。走至榻边放下宫灯,微光晕开小片温暖。
感受到陌生气息,他挣扎更甚,喉间发出困兽呜咽。
许棠雾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
"陛下,"声柔似羽,"醒醒,只是噩梦。"
触碰似有奇效。霍听澜身躯微僵,呓语渐止。未醒,却反手死死扣住她手腕,力道惊人如握救命稻草。将她的手紧贴心口,那处心跳狂乱如擂鼓。
"别走……"无意识喃喃,滚烫额角抵着她手背,"求你……别丢下朕……"
许棠雾任由他抓着,腕间疼痛不及心中万一。就着别扭姿势半跪榻边,执素帕轻柔拭去他额间冷汗。
窗外雷声轰鸣,雨打屋瓦如战鼓频催。昏暗殿内,时间仿佛静止。唯他粗重喘息与她轻柔安抚交织成曲。
不知多久,风雨渐歇,他紧绷身躯终于松弛,呼吸渐匀。虽挣脱梦魇沉入安眠,攥着她的手却始终未松,仿佛这是冰冷世间唯一热源。
许棠雾维持跪姿,腿脚麻木腕间刺痛,却始终未动。借着昏黄灯影,凝望他沉睡容颜。此刻他褪尽防备偏执,只剩原始脆弱。长睫投下浅影,紧抿唇角松弛,显出难得柔和。
(你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