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近日安否”的洒金笺,被许棠雾小心翼翼地收藏在紫檀木匣深处。它轻若鸿毛,却在她心湖投下巨石,涟漪层层扩散,日夜不息。每当独处,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贴身珍藏的纸笺仿佛还带着他落笔时的温度,熨帖着日益纷乱的心绪。
霍听澜依旧来得疏落,每次现身却都带着微妙变化。他不再总是沉默枯坐,时而带来游记杂集置于她常阅的书堆;时而就某盆长势特别的花草询问养护要领,语气平淡如讨论天气。
许棠雾一一回应,谨慎维系着这份默契。她为他沏的茶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洒金笺上勾勒的笔触从江南烟雨延伸到宫苑四季;甚至在他提及岭南荔枝难存时,凭着模糊记忆绘就简易“冰鉴”图说,悄悄夹入《南方草木状》。
她不知他是否读懂这份跨越时空的回应,只是顺从本心,回应着他笨拙而真诚的靠近。
然而平静水面下,暗流永不休止。
这日午后,许棠雾正为廊下蕨类喷洒水雾,两名面生嬷嬷领宫女捧绸缎首饰迤逦入殿。为首的张嬷嬷姿态恭敬,眼角却藏不住倨傲。
“许姑娘,”声音平板如念诵,“太后娘娘念姑娘侍奉辛劳,特赐云锦珠钗,为姑娘添妆。”
许棠雾心弦骤紧。那位长年礼佛不同世事的前朝皇后,为何突然注目她这个被幽禁凤仪宫的人?
敛衽行礼:“民女谢太后赏赐。然身份卑微,暂居此间打理琐务,实不敢当厚赏。”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姑娘过谦。陛下近来圣心愉悦,前朝安稳,皆因姑娘常伴左右。太后慈心,自是记挂。”目光扫过殿内新增的陈设,最终定格在那张与故后相似的容颜上,意味深长,“姑娘是有福的,只是……需懂得惜福。莫忘本分,徒惹是非。”
绵里藏针的警示,如冰水浇透脊背。
送走太后宫人,望着那些华美冰冷的赏赐,许棠雾独立殿中,只觉寒意蚀骨。太后的注目绝非吉兆。深宫从无真正宁日,她与霍听澜这点微末的缓和,已触动了暗处的神经。
(他们惧怕什么?惧怕他的改变?还是惧怕我这个替身真能动摇什么?)
暮色初临,霍听澜踏月而来,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愠怒。太后赏赐之事显然已传入他耳中。
他径直走向窗边,负手望沉沉暮霭,久久不语。
许棠雾默默奉茶,缄口不提白日风波。
“太后的赏赐,”他终于开口,声线冷硬,“不喜便入库,不必理会。”
“是。”她轻声应道,抬眼看他紧绷的侧脸,“陛下……可是心烦?”
霍听澜猛然转头,眼中怒涛翻涌:“他们个个盯着朕!盯着朕的一举一动!朕不过想要片刻安宁!”压抑的低吼似困兽哀鸣。
许棠雾心尖微痛。望着这个被无数视线捆绑、被过往枷锁禁锢的天下之主,她上前半步,近得能闻见他衣襟间的龙涎香与压抑的怒气。
“陛下,”声音轻软如羽,“民女不知前朝事,但知在这凤仪宫内,陛下可暂卸重担。”指尖轻点暮色中挺立的绿植,掠过书案上无声交流的痕迹,“此处唯有花草书墨,与……愿听陛下倾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