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才吃鲁拉西酮,结果当天晚上就浑身燥的睡不了觉,但自己偏偏又是个懒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于是就决定骑着电动车,下楼溜两圈,结果人骑到一半,突然觉得困意来袭,两眼睁都睁不开,脑子里面几乎一团浆糊,头只想往电动车上倒,手上瞬间就脱了力,凭着残存的意识,只能赶紧将车停了边,然后逼自己赶紧清醒些。
大晚上,路边本来也没有多少的人,徐照月先是掐自己的手,起初这种法子还有点效果,能让她勉强骑两步电动车,后来是一点用都没有了,手上越来越没力,于是只能用指甲来回抓着手腕,左手的手腕上有不少的刀痕,新的旧的都被用遮暇遮了起来,遮瑕效果还算不错,愣是像用指甲把手腕抠出了血,红色的血珠珠从皮肤里面慢慢渗了出来,可算是有了点意识能骑电动车,可那个时候已经不能算是骑电动车了,只能算是坐着电动车靠着路边慢慢往前蹭。
徐照月这个时候只觉得两眼昏黑,感觉就算是没电和没气的电动车,跑得都比自己要快,说不定连八旬老太都能够在她这里找回生命的速度与激情。
无奈之下,终于想出了一处绝招,徐照月脸长得好,起码巴掌清脆,结果好死不死的,偏偏就在她自扇巴掌的时候来了人,一个女士带着四五岁的小孩从她身边经过,连徐照月自己都能感觉得到,那位女士在经过她的一瞬间,赶紧抠住了小孩的手腕,速度都能加快两格儿,小孩儿的话都还没来得及砸进徐照月的耳朵,人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过徐照月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无非就是小孩子天真无邪,百无禁忌着说这个姐姐怎么在自己扇耳光呀?然后妈妈赶紧恨不得舌头打结,一分钟吐八百个字,说这里有个神经病,或者这里有个精神病,赶紧走,赶紧走。
徐照月回了神:“鲁拉西酮吧。”
说出口后,就马上后了悔,真是脑子和嘴不对账,就像那深夜看吃播吞的口水一样,心里面明明想的是利培酮,嘴上还是报了个错的。
错就错吧,反正都能治,反正都能吃。
徐照月和方秉尘一同去西药房开了药,药房里的医生把药装进塑料袋里,透过玻璃下面的小洞传了出去,方秉尘眼疾手快地将那个袋子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我来拿吧,这个就我来保管吧。”
徐照月也不过多争执,只是耸了耸肩:“那你拿着吧,不过医生说的剂量是多少来着?”
“一天一颗鲁拉西酮,一天两颗舍曲林,每天都要按时吃,晚上饭后吃。”
方秉尘将徐照月揽着出了医院,徐照月刚出医院就大吸了一口气:“难受死了,终于畅快了!”
方秉尘笑了笑:“争取好起来,好起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徐照月摇摇头:“我没抱多大希望,不过我觉得医院很难闻,消毒水混着脓水的味道,而且我总觉得有一种病的味道,还有化学药品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
徐照月嘴上说着,感觉鼻尖里就已经漫上了那些味道来,赶紧捂住了口鼻,顺了顺自己的胸脯喉咙,匆匆离开了医院:“走走走,咱还是快走吧。”
方秉尘习惯性地牵住了徐照月的手,忽然没有由来地问了一句:“之前都是你一个人来医院,怕不怕?”
徐照月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实诚,有时候该实诚还是要实诚的,实诚得很有眼力见儿:“也害怕,我第一次来这个医院就诊的时候没找到电梯,在人流里面处处找电梯,看见了平推车上的人,那些人身边围着许多人,还有医生,但平推车上的人都……不是闭着眼睛就是眼神有点空洞,就算是有情绪的眼睛,我觉得也是一种自责和遮盖自己情绪的眼睛,不过我就忽然很羡慕。”
徐照月没有把话说下去,并没有明着说自己究竟羡慕什么,方秉尘手腕上的药袋子里面哗啦哗啦作响,徐照月一直走到离医院很远的地方,才又将脚步停下:
“我听得见铝片的声音,就是那个药的声音,啊,对,然后第二次,第二次去医院,我没有找到医院的出口,还以为要多下一个楼梯,结果就去了急诊科,那里面有好多垂死……状态不好的人,窄窄的走廊,花色的地板,那些人全都坐在走廊两侧的椅子上,我刚刚和你形容的那种味道,在那个地方尤其的重,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硬着头皮往里走,以为那边就是出口,但是我越走越害怕,越走越没底,逃一样地往回跑。”
“那个急诊科在负一层,我逃跑着、逃跑着,跑到了邻近一层的楼梯上,我没由来的停住了,结果就看见了下面那个椅子上母亲的眼睛,她很疲惫的样子,有很多层的眼睛褶,儿子估计也就十四五岁吧,躺在那个公共椅子上,把头枕在那个妈妈的腿上,双目紧闭着,头上还有血,只有用卫生纸和纱布轻轻粘着——血把那个东西给僵住了,两个人嘴唇都很苍白,皮肤蜡黄,还有很多的黄斑,我知道我不应该……我真的没有歧视的意思,我……我就是心里发毛,反正我逃走了,从那以后就记住了出入口到底在哪里。”
方秉尘叫好了车:“能找到出入口在哪里,能一个人来医院治病复查,看来我们照月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姑娘。”
徐照月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有人,从出入口进去以后又找不到出入口,你还不如笑我两声呢。”
方秉尘的神格外柔和:“找不到很正常啊,就像我这次,如果不是你带着我,我应该也会找不到精神科在哪里,你之前找不到,但你现在已经轻车熟路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照月想了想:“应该是好事吧,有病就去治病,能治病就是好事,能有钱治病也是好事。”
车还没来,徐照月为了躲行人,不得不往方秉尘的方向靠了靠:“方秉尘,这个世界上,钱真的好重要。”
方秉尘沉沉“嗯”了一声:“很重要。”
却在说话间,将握着徐照月的手紧了紧,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什么重要。
徐照月和方秉尘一同上了车,司机问过尾号后,便向目的地出发,徐照月从兜里摸出了手机,敲了好几个字下来:
“每次去医院都不是很顺利,后来复查去医院,我记得我有一回坐错了电梯,明明摁了一样的楼层,结果我出去以后发现是个拐角处,空间狭小很多,我顺着那个小小的空间过去,你猜怎么着?”
方秉尘马上回了话:
“怎么了?”
徐照月当时有多窘迫,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是有多么发笑:“我居然去了妇产科,然后你知道吗?我当时还惊呆了,我说怎么来了这个地方,路过的医生穿的也都不一样,都是粉色的衣服,我只能像个老鼠一样,灰溜溜跑走了。”
方秉尘看着手机里的消息,会心一笑,马上给了回应:“人,你很棒哦。”
徐照月看着起头的那个称呼,慢慢将视线移到了自己打字的手指上面,脑袋里面的思绪就不由得飞了出去,如果她的手变成了红中透着血色的爪子……不对,应该是灰到透明的皮肤,但是由于皮肤太薄了,所以透出了仿佛隔了鸡蛋膜一样的红,她的手逐渐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细,甚至越来越小,最后连同她这个人,都会人人喊打。
徐照月到这里就一阵恶寒,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老鼠,仿佛浑身都长出了灰色的粗毛,很快就要躲到晒着的玉米棒子里面被农人抓起来打死了,便越是浑身抖了抖,仿佛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可怜的开车司机都完全不理解此人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时间里,一阵恶寒,一阵战栗,只能默默将车内的空调温度稍稍往高调了调。
徐照月的手机很快又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是方秉尘发来的:
“如果你……铁了心要做老鼠,就看看西伯利亚鼯鼠吧,也挺好的。”
方秉尘估计是真的没招了,彻底缴械投降:
“真的,不过还是做人吧。”
“算了,还是看你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