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成也很奇怪:“你们当初迁过来时,没有人和你们说吗?”
历迟疑地摇头。
樊成叹了一口气:“这些人办事真是…..”到底是哪些人,他却没说清楚。
“不过也无妨,当初既然漏了,今日我来说也是一样。贵族既迁移到我丹地,此地为我姜寨所有,现属丹城管辖,贵族既种了我们的地,依我姜寨之律,该当缴纳地租,地租一年一缴。如今秋收已过,今年的地租该交上来了。”
此言大出尼能人意外。季和序互望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愕。系垂下双眼,他的脸色仍然灰白,历眉头紧皱。
樊成好似没看见他面前这些尼能人神色的变化。他施施然,因为说了一番话,终于施施然纡尊降贵般端起面前的水碗,慢慢饮了一口。
好一时,历勉强道:“此事恐怕中间有误会。我族原本生于伏牛山下。今年二月,贵黑甲逼迫我族全族迁移至此地。来此地本非我族之愿。这地租一事,则更无所谈起了。还请城守大人明察。”
樊成一笑:“不论前事如何,我只问,如今贵族,可生活在我丹地之上?”
历正要辩驳,一旁的季忍不住开口道:“您此番话却无道理。天下之地,为生灵万物共有,何时竟成为了姜寨之地?”
季贸然的发言令樊成眼神冷峻,他看了季一眼,难掩轻蔑:“公子慎言。”
然后他转向系和历:“天下之地,原本无主,为强力者所有。如今,我姜寨黑甲于此地流血牺牲,驱赶狼狄,才有此肥沃之地,贵族才能得享风平浪静,在此耕种繁衍。如今,你们不思感激,反倒妄言无礼,却是何意?!”这番口气近似责问,已全无刚刚进门之时的客气。
一直未开口的系道:“小子年轻气盛,口出无状,还请大人海量。”
樊成轻哼了一声,道:“尼能族长,您需要好好教教令公子,说话之前,可要三思。”
系没有说话。季怒目直视。樊成瞧在眼中,不过冷冷一笑,他如何会将季的愤怒放在眼中?他瞥过季一眼,转而怡然地巡视的系和历的面孔。
良久,系哑声道:“敢问,这地租,是怎么一个交法?”
此言一出,季,序二人俱是惊讶。
樊成又是一笑:“族长既有此问,我自当好好说明。”他显然是有备而来。“贵族,如今共有门户六十七。每户,每年交粮三斗,麻细布两匹。另,若城守凡有召集,每户必出一劳力听候指挥。”
他自觉口吻委婉,说完又道:“族长,我姜寨向来有好生之德。所谓地租,较之这块土地所出,也不过是区区毫毛而已。只是我们的黑甲流血流汗一场,若连这点毫毛都没有,只叫人看轻。”
系听完,并没有接话。堂上尼能人心中皆一沉:这姜寨白袍话说得多轻巧,每户交粮三斗。可知他尼能全族今年一年收成下来,一户也不过收十来斗!
堂上人皆不说话。尼能人不说话,樊成也不说话,反正他身后那两排黑甲还站在那里。
历不得不开口,打破了这死寂:“您刚刚说狼狄之族,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提到狼狄,樊成不屑一顾:“野蛮异族而已。当初我族人到此地,这些野蛮之人与我争地,不讲信用。我姜寨愤而发兵,如今,早已逃跑了。”
他口里说着狼狄,但是尼能四人不得不马上想到:如今,他们后有姜寨黑甲,左右皆为高山,前为姜寨城池,人数又远不及姜寨。若姜寨再施加武力,他们根本无可抵挡。
历道:“我们素来久闻贵族之黑甲,孔武有力,训练有素。想来那狼狄,也不过是鸟卵之族,不堪一击。”他又道:“我们尼能如今能在这片地方耕种生息,不论前事如何,单论此地,确实土地肥沃,平静安宁,这全赖贵族武力之功,我尼能上下感激不尽。”
樊成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历又道:“只是,我族如何来到贵地,此虽为前事,我们却不得不在大人面前提一句。自今年二月,于贵族强行催逼之下,我族千里迁徙,携家带口,一路褴褛,才走到此地,当时我族之惨状,大人想必有所耳闻。到此地后,此地虽土地肥沃,却一派荒芜,荒草横生。
我族远路迁徙而来,不顾修整,立即着手开垦农田,修筑房屋。全族上下,日日挥汗如雨,却腹中饥饿无有粮食。上至八十老人,下至六岁小儿,啃草根,嚼树皮,一日仅有几粒米下肚。村中幼儿,饥饿不已,日日啼哭,将他们母亲啃咬出鲜血。族中老人,无法消化草根树皮,腹胀如鼓,沉坠难安。我族如此苦捱,才至如今初有收获之日……”
说到此,历心绪激动,几番抑制,才勉强接着道:“贵族于此开辟土地,驱逐异族,我族到此耕种,自当缴纳地租。只是今年我族虽有收成,却仅够糊口,实无力缴纳地租。特使若不信,请在村内一观,看我族人上下,面有饥荒,衣不蔽体。如今已下过一场大雪,而我族内尚有多半人冬衣无着,寒兢丁零,又能从何处拿出两匹麻细布出来呢?”
“贵族如此说,是不欲缴纳吗?”历说了这么多,却只换来樊成面色转冷,如此问道。
屋外,天色更阴暗了些。那些黑甲至到此之时,便没有移动过一分。他们矗立门前,身上的黑色皮面铠甲将屋外光线竟皆遮挡,投下黑沉沉一片阴影。这阴影从门口直入门内,似将屋内众人,都笼罩在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