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站在檐下。刚刚这四家嘴里说要到他面前来说清楚,可真到了面前,谁也没真的在他面前吵上一句。他感念此,朝在场之人深深一拱手,哑声道:“在咱们全族如此艰难情况下,族里的公粮还是收了上来。这是各位族亲对我,对族里的信任。系感激不尽”
族长如此正式,族人们都有些不自在,一些人口里纷纷道着应该。
只听系又道:“各位族亲如此信任于我,我有些话也想对大家说一说。本想着找个时机,可择日不如碰巧,今天既然都在,就今日和大家说一说。”
族人未想到系有此语,又模糊地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季站在父亲身后,默默看着父亲。
系将这沉默看在眼里,他如何看不懂这沉默?可就是这沉默让系沉重。
“这一年,咱们尼能人过得不易。我们一路被姜寨黑甲驱赶,来到这荒芜的大河北岸。许多族人倒在了路途之上,许多族人失去了家人和孩子。到此地后,咱们忍饥挨饿,睡在荒地上,受雨打风吹,受尽了咱们之前从未受过的罪。”
尼能人沉默着。
“这份罪,这份苦我们不该吃,可全族上下仍把它吃了下去。这是咱们尼能人的韧性!就算天大的磨难,咱们也不会倒下去;就算把咱们扔到这荒芜之地,一无所有,咱们也能靠自己站起来,也能靠双手活下去;就算把我们按倒在地上,咱们也能站起来。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顶天立地地活下去!”
历的腿脚还不甚灵便,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发觉,仿佛他还是之前那个高大的族长。
人有时候需要自怜,需要夸一夸自己。吃苦的时候,受罪的时候,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可以挺下去。可当事情过去,那些压抑在心里的创伤需要晾出来,不然它将永远沤在心里,腐蚀侵吞。
可是极少有人能主动将它们暴露,有的是不知道,有的是不愿。需要有人将它们摊开,告诉他们,你们做得很好,你们不该受这些罪。
苦难不叫人害怕,而苦难之后的安慰才叫人心酸。人群里逐渐有了哽咽之声。季双目通红,哽咽不能语。这哽咽之声像一个信号,女子和老人们纷纷含泪,男人们紧紧盯着地面,不想让眼中的泪水流下。
你们很好。我们很好。
……
这一年来,系多少次在深夜祈祷:尼能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过错全在于他。他一次又一次地祈求上天和鬼神,让他们走下来,让他们活下来。有任何惩罚,全落在他身上吧。然而,他是受了惩罚,族人的苦楚却一点没少受。
如今看着眼前这些族人,看着这些眼泪怎么冲也冲洗不掉的疲沓和衰老,他再一次深切感到了后悔。
历看着系脸上神情,不忍目睹。他走上前,扶住了系。
他们是战友。他知道系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曾私下与系争论,不愿系将所有罪责全归于自己,可他改变不了系的决定。既然改变不了,此刻,他决意与他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接下来的一幕。
在这激荡中,系忽然深深一拱手,良久,方起身道:“咱们跋涉千里,背离故土,远离祖先坟茔,一路血汗,一路枯骨,这番罪责在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是我的过错,招致了姜寨人的暴虐。各位族亲宽宏,事发至今,从未当面指责过我。可我羞愧难当,系所犯过错,不可饶恕。我无颜恳求族亲的宽恕,族人但有任何怪罪,系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但是,今日有一言也必须向各位族亲说明:我们受了这么大的罪,我知道族里有人猜测,是不是咱们得罪了姜人?在此我要向所有人说一句:我们尼能,没有任何过错。我们对姜寨没有犯下任何过错!这一切不过是姜寨恃力逞强!若说有罪,罪在姜寨,不在我们!”
没有人说话。系轻轻挣脱了历的搀扶,他挺直腰杆,嘶声道:“罪在姜寨,不在我们!”